回到院里,林锐把犁记拍在郑工面前。
解这串字符。林锐说,第一层是坐标变形,你说指向南边。往深了解,看第二层是什么。
郑工接过去,连夜破解。林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翻开尘封的中学档案。他的档案,1998年入学,2001年毕业,普普通通。可翻到最后几页,借阅记录里,有一行他从未注意的登记:
调阅人:犁。时间:1998年11月。事由:竞赛人才备案。
1998年11月。正是那场市里竞赛之后。犁调阅了他的档案,把他备了案。那时他才上中学,什么都不懂,可犁已经把他写进了田的册子。
林锐靠在椅背,闭上眼。二十多年,他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研究所工程师,守着一份普通的掩护。可他的档案,早被一个人调阅过,备案过,种下了。他不是偶然被牧养的。他是被犁选中的,从中学起。
郑工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第一层解开了。郑工说,坐标指向内陆那个三线城市,就是陈志远要去的老地方。可第二层,是另一串,指向第三国。一个保险柜编号,加一个银行名。像犁叔真账的存放点。
第三国哪个城市?
和陈志远、唐振国所在的自由港,同一个。也就是说,犁叔的真账,和牧的母本,都在第三国,可不在一处。牧的母本,在唐振国手里转悠。犁叔的真账,在某个保险柜里,陈志远这次回国,会不会也是去取它?
林锐的眉头拧起来。两本账,两处藏。牧的倒了,犁叔的还在。陈志远说母本在林锐手里,可他赴约去的老地方,也许是去接犁叔真账的线索。牧和犁叔,两个人都死了或隐了,可两本账都在第三国,等着被人取。
查犁记里的名字。林锐说,和现在系统里的人,比对一遍。犁的田,种了二十多年,不可能全是死人。总有一两个,活到现在,还在位置上。
郑工去比。林锐继续翻犁记的复印件。犁记里列了十几个名字,最早的几个,分数极低,标注,大多枯了。可中间有几个,分数涨到五六十,标注。其中一个名字,林锐多看了一眼。
周承业。
本院早年的一把手,退休多年,据说是正常退的。犁记里,周承业标着:五十八分,成活,接犁之手。
接犁之手。周承业,是犁的接手人?还是犁本人?
林锐调了周承业的档案。退休,无异常。可退休前的最后一年,他经手过一批人事调动,把几个年轻人调进了关键岗位。其中一个人,林锐认得,是现在已经升到省里某位置的前同事。
郑工,林锐说,周承业,查他退休后的动向。还有他经手调的那几个年轻人,现在在哪儿。
郑工查了半天,回来时脸色不好。
周承业退休后,没出过省。可他经手调的那几个人,有两个,现在在关键岗位。其中一个,分管我们这片区的审批。另一个,在省里管档案调阅权限。
林锐的手指敲在桌上。犁的田,不止在境外,也在境内。周承业是犁的接手人,他种下的几棵,现在长在了审批和档案的位子上。牧用死人发指令,犁用活人占位。两种手法,一脉相承。
也就是说,林锐说,我们动母本,走正规流程,要经过的审批,可能就在犁的苗手里。
有可能。郑工说,所以牧才说,报批就漏。不是牧的消息灵,是犁的苗,在审批链上。
林锐忽然懂了,为什么牧的田拔不干净。不是牧多能,是犁早把根扎进了系统。你拔明处的苗,暗处的根在审批、在档案、在权限里,一动就有人知道。
那串字符,林锐说,第二层指向第三国保险柜。陈志远赴约,是去取犁叔真账。我们得在他取到前,摸到那个保险柜。
可陈志远明晚才到内陆。郑工说,他取真账,得先到内陆接应点,拿到线索,再转第三国。我们有时间。
林锐说,陈志远明晚到内陆,可他取的,不一定是犁叔的真账。牧可能让他取的是牧自己的母本副本,或者,牧故意放风,引我们去第三国保险柜,调虎离山,国内的犁苗趁机移位。
又是调虎。林锐发现自己陷在一张双重调虎的网里。牧调他离院,犁调他离境。两本账,两个方向,都在引他动。
两手做。林锐说,周毅在内陆等陈志远,收网。你解第二层坐标,我同步报上去,申请第三国那边的协作,摸保险柜。国内的犁苗,我亲自盯,不让他们移位。
郑工去办。林锐独自看着犁记上周承业,接犁之手那行字。一个退休的老人,二十多年前种的几棵苗,如今长在了系统的要害。田比猎人多一棵,是因为田的根,扎进了猎人脚下的土里。
他给苏晴又发了条:这两天别去院里看我。有事电话。
发完,他想起1998年那个戴旧帽子的评委。犁选他,是因为他答对了那道题。可那道题,他现在才真正懂。门后是谁,比堵还是放,更重要。门后是田。田里,有犁,有牧,有周承业这样的接手人,有一串他还没数清的名字。
林锐要做的,不是追陈志远一个人,是追整条犁过的垄。从1998年的竞赛场,追到第三国的保险柜,追到院内那些长错了位置的苗。
他翻开母本,找到周承业在牧册子里的名字。五十八分,成活,标注:接犁之手。
两本账,在这里接上了。牧的册子,犁的记,在周承业这个名字上,汇成一条线。
可拔周承业,难。他是退休老人,无现行,拔不动。林锐要的,不是抓他,是拔他种在系统里的苗。那两个在审批和档案位子上的,才是真正的根须。可动他们,要走流程,一走流程,犁的苗就知道了。
林锐想明白一件事。牧和犁,都以为能引他动。牧引他去口岸,犁引他去第三国。可他偏不顺着引。他三线并进:周毅收陈志远,郑工摸保险柜,他自己拔周承业的苗。牧调虎,他就虎口拔牙。犁调虎,他就犁开虎穴。
八十七分的价值,牧和犁都看中了。可他们看错了一件事。他们养他,是要他接田。他偏不接。他要破田。
林锐用笔,在周承业旁边画了个圈。这棵,是根。拔了它,犁的田,才算断了第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