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把母本和犁记并排锁进涉密证物袋,封条贴上自己的名章。这两本账,一本是牧的,一本是犁的,汇在周承业这个名字上,拧成一根埋了二十多年的线。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们交出去,让系统认下这笔账,顺着名字往下拔。
牧落网前那句话又浮上来。田不收了,可也没除。你八十七分,牧等你。
牧给他出的是一道选择题。接,或者除。接,是顺着田的规矩,坐到牧的位置上,把名册接着管下去。除,是把这两本账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让田烂在土里。牧笃定他只能二选一,因为田里的人,到最后都走过这两条路。
林锐把这句话按了下去。他还有第三个选项,牧没写,却最怕他选。破。把田的规矩连根掀了,不接也不除,让种田的人再也种不下去。
可破,得先把账交出去。交出去,得走流程。
他坐到电脑前,调出密件移交规程。证物移交,先填单,再经手人签字,再分管领导审批,最后入柜封存。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条记录都进系统。而系统的审批链上,站着周承业种下的那两棵苗。一个分管审批,一个管档案调阅权限。
林锐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他若按规程走,单子递上去,韩主任那关先卡住。韩主任管档案调阅,正是周承业当年经手调来的那一个。
他想起郑工的话。动母本走流程,犁的苗就知道了。牧说报批就漏,不是牧消息灵,是犁的苗在审批链上。
林锐关了界面。他不能把母本主动递到犁的苗手里。
他拿起电话,拨给肖处。肖处在省城,这案子从头到尾是他主导提审。母本该交到他手里,由反贪这条线并案,绕过院所内部的审批。
“肖处,两本账我都拿到了,母本和犁记。我得面交给你,不能走院所内部流程。”
“为什么?”
“流程上有犁的苗。一走,就惊了。”
肖处沉默两秒。“你过来。密件面交,我安排人接。”
林锐挂了电话,把证物袋塞进怀里。他刚要出门,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韩主任。院里分管档案的老资格,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总挂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笑。林锐在周承业经手名单里见过他,当年从外单位调来,据说是正常交流。
“林工,听说你最近在办一个大案子。”韩主任坐下,目光扫过林锐桌上摊开的犁记复印件,“所里风声不少。你那个证物,要移交?”
林锐不动声色。“韩主任消息挺灵。”
“所里就这点大,藏不住事。”韩主任笑,“我是分管档案的,移交单按说要走我这儿。你这东西,牵扯大,我建议再缓一缓。上面还要研究,别急。”
缓一缓。研究。林锐听出了里的意思。不是流程需要时间,是不想让这东西出去。
“韩主任,这是涉密证物,按规定应当即交即封。缓不了。”
“规定是死的,事是活的。”韩主任的笑淡了些,“林工,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深浅。有些账,记着比翻出来好。翻出来,伤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林锐的背脊微微一凉。韩主任这话,不是公事口吻,是护短的口吻。他在护谁?护周承业?还是护周承业背后那片田?
“韩主任,”林锐直视他,“你说的自己人,是周承业吧。”
韩主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林锐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排老梧桐上。那副神态,不像在躲问题,像在等一个人替他挡下来。林锐见过这种神态,老所长落网前也有过,那是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人的人,才有的稳。
“周承业退休多年,无现行。”林锐说,“可他种下的苗,还在审批链上。你刚才说的缓一缓,是怕移交单惊了苗,还是怕惊了苗后头的人?”
韩主任沉默。屋里的空气凝了几秒。
“林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你不该查周承业。更不该查犁叔。”
犁叔。
这两个字从韩主任嘴里出来,像一根针扎进林锐的太阳穴。韩主任认识犁叔。不止认识,他在替犁叔挡。
“犁叔还活着?”林锐问,声音压得很平。
韩主任没直接答,起身拍了拍裤腿。“我这把年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林工,听我一句,这田,你碰不了。碰了,不是你一个人能收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林锐一眼。“你当年能进来这院子,也是犁叔点过头的。别忘了,谁让你坐在这张桌子前。”
门带上。林锐盯着那道关上的门,手心出了汗。
韩主任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他心底。犁叔点过头,他才坐在这张桌子前。也就是说,他进院,也是犁选的。和一九九八年竞赛场选中他,是一回事。犁的田,从他中学起,就圈定了。
他不是被牧养的苗。他是被犁种的田。牧只是接着养。
林锐忽然明白牧那句“田不收了,可也没除”是什么意思了。牧倒不倒,不重要。犁叔的田还在。牧是最后一任管家,犁叔是开田的人。管家能抓,开田的人,早退到了规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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