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青石泉没有开。
黑气也少了。
裴青岚从泉底捞出一块指甲大的剑片。剑片卡在两道石缝之间,渊息从下面顶上来,遇到照雪剑的寒气便分向两侧,所以泉口只冒气,没有涌水。
“一块碎剑挡不了多久。”闻照雪说。
“不是挡。”裴青岚把剑片放进空药瓶,“它在分。”
“分到哪里?”
“东边山沟与西边旧温泉。”
西边旧温泉便是昨夜住过的废澡堂。几个人回去时,最靠后的两只浴池已经积了一层浅水。水不黑,只微微发苦,池底各有一线霜白。
裴青岚蹲在两只池中间看了很久。
顾白檀问:“又要三息?”
“这回要半日。”
“不行。”
“那你替我看。”
顾白檀真蹲下看了一会儿。除了两条发白的水线,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脸色更不好。
裴青岚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卷油布。
油布旧得发黄,四角各补过一次。展开以后,里面不是药方,是鹿鸣山十二道地脉图。山泉、村镇、妖市和太素宗主峰全画在上面,有的名字已经改过,旧字旁又添了新字,墨色深浅相差几十年。
闻照雪认出来:“春脉图。”
“你见过?”念一问。
“四十三年前,他送过寒英峰。”
“你怎么答的?”
“没有答。”
裴青岚道:“她让剑童说正在闭关。”
“我确实在闭关。”
“闭了十一日。图在门外放了七年。”
“后来呢?”
“我拿走了。”
他指向青石泉,又沿油布画出两条线,分别通往废澡堂和东山沟。
“断剑把一股渊息拆成了两股。两边水都有苦味,但没有黑。若十二处泉眼都能这样开,沉星渊不必只走太素宗的镇渊阵。”
秦长老带人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先道:“不可。”
“我还没说怎么开。”
“春脉法四十三年前便被议堂驳回。凡人经脉弱,妖族气脉各异,渊息一旦散入泉水,谁来担后果?”
“现在谁担?”裴青岚问。
秦长老看向闻照雪。
“所以还是我。”她说。
“旧阵本该由镇渊剑承接。”
“我的剑断了。”
“可以重铸。”
裴青岚笑了一声:“碎片还在九处泉底,你拿什么重铸?”
秦长老不答。
澡堂外已经聚了不少人。青石坳撤出来的村民没处去,暂住在附近高地;听说这里水又变苦,便有人过来看。吴老七也来了,胳膊上还留着锁灵索勒出的红痕。
他听了半截,问:“你们又想借哪里的井?”
“还没定。”裴青岚说。
“借了做什么?”
“分渊息。”
“说听得懂的。”
裴青岚想了一下:“原本一桶脏水都倒在一个人身上。现在分进十二口井,每处沾一点。”
“井边的人喝?”
“不是喝。地脉会先承,住得近的人气息相连,也会受影响。”
“什么影响?”
“可能高热、失眠、吃不出味。修士会掉修为。严重到什么程度,没有足够数据。”
“会死人吗?”
“不知道。”
围着的人立刻吵起来。
有人说不知道便别碰。有人说井已经苦了,不碰也不能喝。有人问太素宗给多少钱,有人骂问钱不要脸,又被吴老七一句“你家窑没炸”堵回去。
秦长老提高声音:“诸位稍安。太素宗自会修复旧阵,不必冒此风险。”
“几日?”吴老七问。
“正在调集器师。”
“几日?”
秦长老仍说不出。
吴老七转向闻照雪:“你的剑几日能好?”
“不知道。”
“你呢?”
“什么?”
“你还进不进渊?”
澡堂里静了些。
闻照雪道:“若没有别的办法,进。”
“进去以后,水便退?”
“旧阵接好会退。”
“窑会回来?”
“不会。”
“药田呢?”
“不会。”
“西渠那个左手不能动的老头呢?”
闻照雪没答。
吴老七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圈红印:“你们说一个人替大家受,听着很省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疼完,后头这些账便算了。你下去忘了名字,我那一百六十七只锅还是碎的。”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再承担春脉。”闻照雪道。
“你听见我说不愿意了?”
“你愿意?”
“我没说。”
“那你问什么?”
“我问了才知道愿不愿意。”
吴老七说完,旁边有人笑,也有人骂他绕口。
念一却看见闻照雪握着断剑的手收紧了。
她宁肯自己进渊,不全是因为高尚。一个人去,代价能写在一张纸上;十二处泉、几千个人,每个人都可能问出不同条件。有人要钱,有人不肯,有人今天答应明天反悔。她拿剑能劈开石头,却不能让这些回答变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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