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六月
董灼抵鄯州时,已是六月。
去岁四月他走时,女儿才八个月大,如今算来,快两岁了。
宫廷禁卫见是董灼,连忙躬身放行。
董灼未让通传,径直往内殿走,思芳和瓦娜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到了殿门口,他摆了摆手,二人便停住脚步,在廊下候着。
刚转过廊柱,董灼脚步忽然停了。
廊外原本的吐蕃式夯土院坝,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汉地庭院,青瓦白墙,阶前还种了两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在这片藏式石墙木檐中间,显眼得很。
董灼多看了那两丛月季两眼,没停,继续往里走。刚到殿门口,便听见孩童笑声,混着拨浪鼓的咚咚响。
殿内,云阳坐在毡垫上,怀里抱着悉仆野梅朵梅吉。女娃穿一身汉式小襦裙,手里攥着个红漆拨浪鼓,正咿咿呀呀地跟着云阳念:
阿——爹——
听见脚步声,云阳抬眼。
大帅还知道回?
董灼停住脚步,上前想抱女儿,梅朵梅吉却往云阳怀里缩了缩,睁着圆眼睛看他,眼里带着陌生。
手悬在半空,董灼看着女儿身上的小襦裙,又看了看云阳的脸。
去年他走时,女儿还裹着藏袍,连坐都坐不稳。
去年事多,走得急。临渭、原州的事落定了,就赶回来了。
云阳低头逗女儿,把拨浪鼓塞回女娃手里,没看他。
你忙你的,我不指望你常待。只是梅朵梅吉认生,你这做爹的,自己想办法。
董灼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看了好半天,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小木虎,黑桃木刻的,打磨得溜光,虎眼睛点了红漆,是他路上闲着没事刻的。
他把木虎递到梅朵梅吉眼前,晃了晃。
女娃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抓着拨浪鼓的手松了松,盯着小木虎看,又抬头瞅瞅董灼,又瞅瞅木虎,犹豫了好半天,终于伸出小胖手,一把攥住了虎耳朵。
董灼趁机把女儿抱了过来。
梅朵梅吉起初还扭了两下,趴在他肩膀上闻了闻,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烟味和甲叶的铁锈味,小身子松下来,攥着小木虎,咿咿呀呀地啃虎爪子。
云阳看着父女俩,嗤笑一声。
郎君倒是有心,还知道带东西回来哄她。
董灼抱着女儿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玩木虎,没接话,嘴角却翘了点。
正说着,殿外侍女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温着羊奶,躬身放在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云阳抬了抬下巴。
刚温的,梅朵梅吉醒了就要喝。
董灼嗯了一声,低头给女儿整理了一下歪了的小襦裙。
殿外传来脚步声,思芳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兄长,我跟大姊在外面候了半天,你也没个动静——
思芳挑帘进来,身后跟着瓦娜,两人看见董灼怀里的梅朵梅吉,脚步都停了。
思芳眼睛亮了,凑上前去。
这才一年多不见,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点大,连爬都不利索。
瓦娜站在思芳身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钦莫,大王。
梅朵梅吉被思芳的声音吸引,转过头看她,把手里的小木虎举起来,咿咿呀咿地叫。
思芳伸手想戳戳她的小脸蛋,又怕她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哟,还认生呢?我走的时候你还抓我头发呢,小没良心的。
云阳摆摆手。
都坐吧,站着干嘛。梅朵梅吉难得高兴,陪她玩会儿。
几人说着话,梅朵梅吉在董灼腿上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往下爬。董灼把她放到毯上,女娃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虎。
殿内铺着厚厚的藏毯,几个人围着梅朵梅吉坐了一圈。
云阳盘腿坐在最里面,靠着软垫,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她左手边瓦娜团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爬来爬去的小主子,生怕她磕着碰着。
右手边思芳也团坐着,身子往前倾,手里举着个红漆拨浪鼓,晃得咚咚响,逗得梅朵梅吉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董灼最靠外,侧躺在毯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就那么看着女儿爬来爬去,也不说话。
梅朵梅吉爬着爬着,爬到董灼跟前,伸手去抓他腰上挂的羊脂玉佩。
董灼把玉佩解下来,递到她手里。女娃攥着玉佩,转头就往嘴里塞,啃得满脸口水。
思芳在旁边急得伸手。
哎哎哎那不能吃!脏!
她刚要去拿,梅朵梅吉往旁边一躲,一头扎进董灼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董灼扶着女儿的背,抬头看向云阳。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云阳抬了抬眼皮,嗤笑一声。
还能怎么样?朝里那些贵族老东西,天天来我跟前念叨要这要那,被我骂回去好几回,都老实了。
她指尖转着佛珠,话里带点促狭。
就是河湟商团最近不太平,惹了一堆官司出来。今天这个告抢了商路,明天那个告吞了铺子,还有告他们私藏奴隶、逼死人命的,状纸都堆到我案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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