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三人躬身告退,身影消失在辕门之外。
中军大帐灯火摇曳,帐内只剩董灼、李存勖二人。
李存勖望向帐口:
“你方才定下三代之限、百年之禁。对这些百战余生的将士,未免太过苛刻。”
董灼负手看向案上舆图:
“这算什么。”
稍顿,他继续说道:
“之前和你说过,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董灼回过身,看向李存勖:
“他们只是放下武器的敌人,只是不让他们污染暴力机器的纯洁性,又不是不让他们活。”
李存勖道:“嗨~公器就说公器,瞎起个什么暴力机器的名号。”
帐外脚步声响起,多道加急军情自东线同州、岐陇而来,前前后后送入帐中。
董灼逐一翻阅,阅毕随手将一叠文书递予身旁李存勖。
李存勖接过来细细看过,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关中之局已定…”
目光落在岐州方向那一份奏报之上,看完不由开口:
“你这细作撒的真细。连李茂贞放开凤翔城禁,许百姓四处求食,星夜遣人去往陇州催粮,这般隐秘动静都能探到。”
他将文书轻轻搁回案面,摆了摆手。
“不聊这些了,咱们说些风雅之事。前几日你拿此曲闲赏,我便讨了一份手抄。”
说着,李存勖自怀中取出一张纸页,抬手递到董灼眼前。
董灼垂目扫过纸面,视线停留在一行字句上。
“刀弓褐锈。”
片刻之后,李存勖伸手指向另一处。
“你这改的西洲曲,改的还真是别致,身魂如寄,逍遥不游,只是词牌韵脚闻所未闻。”
董灼坦然道:“我抄来的。”
李存勖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好好好,抄的,抄的。”
帐中烛火静静摇曳,夜色浸满辕门,连日紧绷的军政劳碌一朝落地,帐内格外安宁。
董灼正想说自己五音不通,要不你教教我,帐帘忽然被一双小手扒开,清脆的童声闯了进来。
“你这个坏人!不许霸占我阿耶!”
董灼的小女儿踮着脚冲进帐内,气鼓鼓瞪着李存勖,小脸上满是执拗,一心要凑到董灼身侧。
李存勖见了这般娇憨模样,忍俊不禁。他抬手伸出宽大掌心,轻轻虚覆在小姑娘眼前,不重不欺,慢悠悠往后轻推。
“小丫头家家,懂什么。”
李存勖缓缓开口:
“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阿耶与我,乃是乱世知己,如今关中大势已定,四海暂歇烽烟。”
说罢他收回手,看向董灼:
“今夜无事,难得清闲,你我便做一场男儿知己相交,抵足夜谈,共待天明便是。”
董灼唤来帐外瓦娜,把闹脾气的董昭宁领了出去。
帐内重归安静,烛火噼啪轻响。
董灼道:“朱温这边算是解决了。剩下摆在眼前的,便是李茂贞,凤翔一事。”
李存勖心中微微一紧。他固然必须西行觐见天子,却万万不愿被卷进又一场关中战事当中。
不愿此刻便和董灼掰扯棘手的利害,他索性抬手一摆,笑着打断了话题。
“先不聊这些俗事。你且听听我这唱词。”
是夜。
更疑天路近,梦与白云游。
万物骤然失序,光影破碎纷乱。
雾色沉沉的虚空里,无数白发垂肩的老者虚影层层叠叠、交错穿行,面目模糊不可辨识。
有圯桥之上的素衣老翁,垂手落履,袖间卷着泛黄的《素书》竹简,竹纹斑驳,流光暗转;
有披发束冠的方道老者,掌托素帛古卷,纸面浮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是散落世间的《太平经》残页。
无数天书道卷在虚空中浮沉翻飞,有的墨迹如新,有的朽烂飞灰。
老者身影忽近忽远,时而重叠归一,时而四散成雾,无一言相告,无一步留踪。唯有漫天古卷、千年道影,在混沌梦境里明明灭灭,绕着董灼周身往复盘旋。
漫天老者虚影、翻飞古卷尽数如烟消散。
纷乱幻象顷刻褪尽虚浮,脚下虚无凝实地基,骤然脚踏实地。
周身是无边无垠的苍茫旷野,风息寂寥,天地空阔,四下不见草木人烟,唯有沉沉天幕覆落大荒。
董灼抬眼,东方极天尽头,一座通体剔透的翡翠碧玉之城,巍然矗立大地之上。
整座城池由青碧玉光铸就,楼宇飞檐、城垣垛口皆凝着温润琉璃色泽,不染半点尘俗烟火。
天光落于城体,流转层层碎玉流光,静静悬立于东方天地之间,恢弘孤寂,渺然如上古仙墟。
有道是: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旷野长风掠过脚边,董灼一步步向着东方的碧城前行。
随着距离缓缓拉近,方才远观时温润静谧的玉色城池,渐渐生出异样。
他抬眼细看,才赫然发觉,高高的碧城城头之上,一条赤红火蛇正盘踞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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