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比无名小镇大了一圈,有一条正经的青石板主街,街边开着一家客栈。客栈叫,红漆招牌被太阳晒褪了色。门口拴了两匹马,一匹黑的在嚼干草。
余烈要了两间房。他跟韩沐相一间,铃儿一间。
晚饭在客栈楼下吃。铃儿点了三个菜一碗汤,伙计端上来之后她尝了一口皱眉头。没韩大哥在山顶上打雷的时候好看。余烈看了她一眼。铃儿低头喝汤。
吃完饭铃儿上楼回房。余烈没动。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给韩沐相倒了杯。茶杯在桌上停了一阵子。
他在想怎么开口。
韩沐相没催他。右手搁在茶杯旁边,手指修长干净,从外面看就是一只正常的手。袖口收在腕骨处遮住了墨色。
那天的炎宗巡逻队。余烈开口了。金丹初期带队。纪焚不会只派一次。下次来的人你也能打得过。但我和铃儿不行。
韩沐相没有说话。他在听。余烈喝了一口茶。
筑基中期。筑基期的。铃儿更弱。炎宗的人拿我们当人质你怎么办。你自己可以走,我们拖着你走不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三天,从看到韩沐相抽空筑基巅峰那时就开始憋。
你们去哪?韩沐相问。
中州。千器城。余烈把茶杯搁下。我这把剑是父亲留下的。韩大哥你修过,但阵法不是永久的。千器城有人能重铸这把剑。铃儿是上品水灵根,到了中州自然有宗门要她。
韩沐相点了点头。余烈说的是对的。两个筑基修士跟着一个金丹是拖累。炎宗追得越紧,拖累越致命。而且铃儿需要正经修炼,余烈需要重铸剑。跟着他他们只能躲在路边,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余烈顿了顿。我跟你说过了。铃儿,还没说。
韩沐相看着他。余烈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要做一件比赶路更困难的事。告诉妹妹。
韩沐相站起来。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
我去外面。
他走出客栈,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夜风很凉。镇上的灯熄了大半,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投在青石板上。大黄跟着他出来,蹲在石阶旁边,竖瞳望着楼上铃儿的窗户。
厢房里余烈敲了铃儿的门。
铃儿开门。头发解了,散在肩上。她看到余烈的表情,手从门框上松下来。
进来。
余烈进去把门关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铃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明天我跟韩大哥说了。我们往中州走。
那他呢?
他不跟我们走。
铃儿的脚后跟往后退了一步抵在床沿上。
为什么。
炎宗在追他。我们跟着只会拖累。而且你到了中州能找到水属宗门。你的灵根。
我没问你什么灵根。铃儿的声音不大了但语调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带语气词的轻快。那种轻快没了。我问你为什么他不能跟我们走。
余烈转过身。他看着妹妹。铃儿的眼眶没红。她那只手攥着床沿上的褥子,攥出了印子。她看着余烈。看了很久。
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我说的。
铃儿的手从褥子上松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脚鞋尖在右脚鞋面上蹭了一下。
我们走了他一个人。他一个人会怎样?
余烈没回答。他知道答案。韩沐相一个人会陷进阵里去。他右臂里有个世界。他每天晚上不说话的时候其实在说话。跟那些余烈看不到的人。如果没有人站在他旁边提醒他那些人是假的,他会越来越分不清。
他说什么?
他问我们去哪。我说中州。千器城。余烈坐下来。坐在窗台上。铃儿。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我想好了。你跟我走,我们变强。我们欠韩大哥的。
不是欠。铃儿抬头。不是欠。你是欠,我不是。我只是想跟着他。
余烈愣住了。他看着妹妹。铃儿的眼睛红了,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他没见过她这种眼神。
哥你别问。铃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余烈。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
然后她没说话。余烈坐在窗台上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很薄,两年逃亡没把她磨倒但磨出了肩胛骨的轮廓。现在那对肩膀在微微发抖。在压着。
过了很久铃儿转过身来。眼眶不红了。她问:千器城远不远?
一百多里。进了中州还有七八百里。总共大概一千多里。
一千多里。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床沿上坐下开始扎头发。那得起早点。明天我去客栈后面买几个烧饼带着。他喜欢吃烤的。
余烈没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铃儿在扎头发。手很稳。但他注意到她扎的青绳比以前多绕了一圈。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铃儿就把烧饼买回来了。五个用油纸包着热气往上冒。她在客栈楼下给大黄喂了一块。大黄嚼了,尾巴在青石板上扫了一下。然后她上楼敲了韩沐相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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