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堂里分不出白天黑夜。灯一直亮着,海在墙外流,声音贴着洞壁,嗡嗡的,像很远的风。
留言放完了,灯里的光落回原处,和别的灯一样亮。堂子里还是他们进来时的样子。那盘棋在矮桌上,黑白僵着。空畦上的土还蓬着。沈悦把包袱放在园子边的石台上,韩沐相把剑解下来,靠着矮桌腿搁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顺着这道阵走。可脚走到棋桌边上坐下了。海声从墙外渗进来,一阵,一阵,像这堂子自己在呼吸。
韩沐相在棋桌前坐了一会儿。棋还是那样,黑子白子僵着。他把一枚黑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棋子是贝壳磨的,凉。又放回原处。没动棋。
沈悦在堂子里转。一圈屋子,门都关着。她先推开最近的一间,探进去半个身子,端详了一阵,又缩回来,把门原样带上,去推下一间。她瞧屋子跟瞧别人的秘密似的,脚步轻,开门轻,关门也轻。有几间她进去得久些,有几间只在门口站了站。有一间屋子的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壶嘴朝墙。有一间的床脚边放着一双旧鞋,鞋头并得整整齐齐。有一间的墙上挂着个竹篓,篓底漏了,拿线缝着。她只看,不碰。转完了,回到他旁边坐下。
这里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她说。床上的被子叠着,桌上还有半杯茶。茶都干了。衣箱开着,衣裳还挂着。柜子上有把木梳子,梳齿里夹着一根头发。红的。
我把那根头发也带来了。沈悦说。她张开手,手心里横着一根头发,红得透亮。摊着手掌,一路托过来,跟捧火似的。
韩沐相就着灯看了看。红的。他记下了。
他见过的那个人,不是这个头发色。可谁说得准。分身,容貌各异。换一张脸,换一个发色,都是常有的事。
放回去吧。他说。哪儿拿的,放哪儿。
沈悦回身进屋,把头发重新搁回梳齿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步子比进去时轻。
他为什么要走?
韩沐相摇了摇头。
他走,是为了让人来。他说。
让人来干什么?
看他留的东西。
沈悦说。那我们来晚了。他都走一个月了。
不晚。韩沐相说。东西还在。
他说,她的小时候,他会讲给你听。沈悦说。她,是小宝吗?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沈悦知道小宝。一路问过来的,她记得每一个名字。苍梧山的,药王谷的,一个也没记错。
小宝的小时候,你不知道?
韩沐相的目光落回棋盘上。白子那口气,还留着一线。
知道一半。他说。
一半是在周家的日子。另一半,是那声喊之后的日子。中间隔着一条线,线上站着一个抱着孩子走远的人。
周家的小院。天快黑的时候,小宝从外头跑回来,脑门上都是汗,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草。她跑到井边喝水,水瓢比她的脸还大,得两只手捧着。喝完了,把野草往台阶上一扔,蹲在井沿上看水里的自己。头发翘着,她伸手按,按不下去。然后她冲屋里喊:饭好了吗?厨房里周秀宁应了一声:快了,洗手去。
天还没黑透。枣树底下,周秀宁坐在小凳上择菜,择完一把,在膝盖上磕两下,磕掉的泥落在鞋边。大黄趴在枣树根底下,尾巴一扫一扫。虎哥蹲在墙根下,手里一根针,纳鞋底,鞋面上的青蛙一只比一只歪。韩沐相在井边不远搬石头,六百斤的,滚到东边,再滚回来。滚到半途,小宝端了半瓢水过来,踮着脚递,水洒了一路。他接过来喝了,瓢底还剩一口,倒在她手上,她甩着手笑。
小宝洗完手,又蹲回碎石地上,拿根树枝画。每一道的拐角都是十七度。画得歪歪扭扭,没有一道能通。画完一道,她抬头看看他,笑一下,接着画下一道。门框上还有她刻的横线,一道一道,高高低低。她脚上那双青蛙布鞋,虎哥纳的,鞋面磨薄了。
灶火从门口透出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暖色。她忽然又喊:二舅,你看我这道,通不通?
不通。
那就是对的!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天就快黑了,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一次蹲在地上画这些的样子,他还记得。那天刚画完一道阵,灵力在碎石地上亮了一瞬,又熄下去。蹲在旁边的小人儿眼睛瞪得圆。问她看什么,她说:二舅,你画的是不是路?是。她说:那我也要画路。捡了根树枝,学着他画,拐角全是十七度,一道一道,没有一道能通。后来天天画,一直没画通一道,可画得越来越像。像到那些拐角里藏着什么,只有他认得。
天全黑了。晚饭摆在院里的矮桌上。周秀宁把粥一碗一碗盛好,虎哥端菜,韩沐相摆凳子。小宝坐不住,一会儿爬到虎哥背上,一会儿又下来。周秀宁说:吃。她就老实坐下。虎哥往韩沐相碗里添了一筷子菜,说:瘦了。周秀宁说:他吃多少都长不胖。小宝插嘴:二舅是石头做的,吃了也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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