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数着日子打。
第一天在荒沟,第二天翻过两道山梁,第三天过了干河滩。战场一天挪一个地方,一路往东南,挪得不算远,可从来不回头。像有什么牵着一条线,把两个人从山里往外拽。
常世通每天来。来了就打,打到一半,收手。
头两天他还说笑,喊他韩兄,说改天再下一局。后来不说了。来了摇扇子,打完合扇子,走的时候背对着他,一步是一步,不紧不慢。他给韩沐相留时间恢复。一夜的工夫,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把灵力补回来大半。
韩沐相不觉得这是好意。
第四天下过一场雨。常世通来得比平日早。他从雾里出来,鞋上没沾泥。韩沐相的鞋湿透了。两个人打了半个时辰,雨把沟里的土浇成了泥。常世通忽然收了扇子,站在雨里看他。
你昨夜没睡好。他说。
韩沐相看着雨。他确实没睡好。雨点砸在沟里的石头上,溅起来,凉飕飕的。
夜里他靠树坐着,把白天的事过一遍。常世通哪一掌重,哪一扇轻,哪一步是卖出来的破绽,数得清清楚楚。天亮之前吃几口野物,喝饱水,把阵桩重新钉进地里。等。
每天差不多是那个时辰,山道上起雾,常世通就到了。
第七天,韩沐相看见了人。
山脊上有人。先是三个,晌午过后,五个。到傍晚,站了七八个。散着站,离战场远远的,谁也没下来的意思。
韩沐相的神识扫过去。练气,筑基。隔得最远的那个,金丹初期,站在一块黑石头上,抱着胳膊。山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他没动。
看戏的。
瞧那架势身形。山脊上有人压低声音,白头发的。是不是最近传得厉害的那个?
哪个?
阵鬼。炎州那边过来的。
炎州到这来做什么。
不知道。你瞧他手上,没拿家伙。
没拿家伙才吓人。阵鬼使阵,脚下就是他的家伙。你当只有剑能杀人?
嘁,吹吧。使阵能厉害到哪去。
你不信,你下去试试呗。
那人闭嘴了。
话头没断。
阵鬼这名字,我在青石集听人说过。另一个开口,说书先生讲的。连着讲了三个晚上。讲到起雾那夜,底下没一个人敢出声。
说书先生的话,十句里听八句。
那身形呢?先前那人朝沟里抬了抬下巴,白头发的,使阵的。跟说书里讲的一模一样。
你见过他使阵?
这不正看着呢?你瞧他脚下。
另一头,一个上了年纪的修士眯着眼,朝沟底看了半天。
穿灰衣拿蒲扇的那个。他说,我看着眼熟。
你认得?
像是山里寺里的常先生吧。
哪个山里?
北边那山的庙。小庙,连个名儿都没有。常先生在那住着。往年施粥,他掌勺。庙门口的路也是他补的。
施粥的?那怎么惹上这号凶人哪。
所以啊。年纪大的叹了口气,这年头啊,好人没好报。
韩沐相把这些话听得一字不落。他没回头。
第七天这一场,常世通照例先开口。
韩兄哟,他说,今日的话怎么少了。头两天你还有来有回,这两日,光见你埋头出招。你不同我说话,这日子过得寡淡。
韩沐相脚下不停。阵纹从他脚底渗进土里,一道一道,朝常世通那边爬。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说。
什么都行。常世通笑,你问我,我不一定答。你骂我,我听着。你不说话,我只能自己跟自己下棋。
我没棋。
你有。常世通的扇子在手里转了小半圈,你的每一步,都是棋。
韩沐相不再接话。他的阵到了常世通脚下,忽然起了。
二十一道阵线同时从土里弹起来,朝着常世通绞过去。常世通不慌,扇子一压,风从扇面下钻出来,贴着地皮走,把阵线一根一根按回土里。
你看。他说,这就是一步。你下了,我应了。多好。
韩沐相并指一划。被按回去的阵线没有散,在土里改了向,从常世通身后两尺的地方重新抬起来。常世通了一声,侧身让过。
今日这阵,比昨日快了两分。他说,怎么,看的人多,你也来劲?
韩沐相没答。他的劲不是给看客攒的。
第七天的风比前几日都大。山风从沟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跑,把他的衣摆掀得啪啪响。韩沐相忽然往风里踏了一步。常世通眯起眼。
这一脚,是算过风向的。他说。
韩沐相的阵纹借了风,一散开来,铺满了半条沟。常世通的扇子压下去,压住了一半。另一半从土里拱起来,绕过扇风,从常世通头顶落下来。
常世通仰头。扇子往上一点。
漂亮。他说,借风走阵。你从前可不这么打。
两个人一追一退,从沟底打到坡上,又从坡上打到另一条沟里。山脊上的人跟着挪,挪到看得见的地方,又不动了。
打到日头偏西,韩沐相停了一瞬。
他问过自己,这七天,到底是谁在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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