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韩沐相醒了。
他摸了一下右臂。袖子底下,墨色安安静静。
他先去看自己的阵桩。夜里钉下去的那一圈,还在。十一根桩,一根不少,都埋在三寸深的土里,桩头擦得发亮。他把桩重新紧了紧,又数了一遍。
后半夜他就没怎么睡。火把在山那边合拢之后,人声就没停过。脚步声,低声说话,兵刃碰着兵刃,叮叮地响。他在黑暗里听了一夜,数着来人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
他削了三根新桩。硬木的,刀口削得又快又薄。削完插进土里试了试。
纹丝不动。
他才放下心。削到天边发白。
山上的雾没了。七天来头一回,山道上干干的。雾散开的地方,站着人。
山脊上站满了。坡上也是。昨夜的几十支火把都熄了,插在土里,剩下一截截黑头。人比火把多。夜里往更远处去的那条火把,是去叫人的。人叫回来了,又带了新的来。东南边来的那拨占了大半,最前面的几个穿着碧落宗的袍子,袖口绣着水纹。沟口那拨是散修,手里什么都有:刀、剑、鞭,还有两卷绳网。
韩沐相坐在沟底,没动。他把四周数了一遍。一百三十多人。练气占去九成,筑基十来个。昨天那个金丹初期的,今天站到了最前头,手里多了一柄拂尘。
看客不看了。
就是他。拂尘指着沟底,阵鬼。
人声嗡地起来了。
魔性大起,当众伤人。
昨日两个道友好心相助,叫他一脚踹飞了。
这等凶人,留着是祸害。
跟他废什么话,一百多号人,还拿不下一个?
你别冲前面。让碧落宗的道友先上。
我丑话说前头。一个散修拍了拍腰间的绳网,这人的脑袋,谁先砍下算谁的。
凭什么算你的。你网得住再说。
你们说,有人小声问,他跟那个常先生,什么仇?
谁知道。兴许是常先生撞见了他什么勾当。
我听说,他一路从北边追过来的。追了千把里。
千把里,就为杀一个人。这得多大的仇。
你管他什么仇。魔性大起的,杀了就是。
常先生呢?常先生在哪?
在后头。让大伙儿护着。
沟口几个碧落宗弟子站成一排,其中年长的那个朝沟里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看不出修为。他说。
看不出?旁边的师弟凑上来,白发,又使阵。阵修的路子,多半练气圆满到筑基之间。
我看不止。昨天他一眼吓退金丹,你没有?
师弟不说话了。
待会儿听我号令。年长的说,他不动,我们不动。他敢动手,就是除魔。
韩沐相顺着声音看过去。常世通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块青石上,两个筑基一左一右护着他。灰衣上沾着露水。他朝韩沐相笑了笑,抬起扇子,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打招呼。
韩兄,他的声音不响,穿过一百多颗脑袋,落进沟里,瞧瞧,今日这阵仗,都是冲你来的。我昨儿就说,让人看见了,不是好事。
人群往前压了三步。
韩沐相扫了一眼那些绳网和刀剑。这些人是来除魔的,是来扬名的,是来给常先生撑腰的。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七天他为什么追,那个人为什么跑。没人问。他们只是看了两天热闹,就觉得自己可以下来了。
他不欠他们。
除魔!不知谁喊了一声。
十几道灵力亮起来,五颜六色,从四面朝沟底压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三个筑基,后面跟着一片练气。剑光、刀光、符纸,乱糟糟地往下泼。
韩沐相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
墨色从指尖炸开。
这一次没有结甲的过程。黑色从他指尖往上卷,一瞬过了手腕,一瞬过了肩,朝全身漫开。面甲合拢。五色阵纹在甲面上游走,快得连成光。披风从背后扬起来,猎猎地响。
方圆百丈的草,齐齐朝外伏下去。
离得最近的十几个练气,眼前一黑,耳边嗡地响起来。有人当场栽倒,脑袋磕在土上,自己都没觉出疼。
沟里的十一根阵桩同时亮了。光从桩头射出来,连成一圈。土面齐齐一震。刚爬起来想跑的人,又跌了回去。
灵力在烧。韩沐相听见自己血液里的声音,嗡嗡的,熔炉在体内开了闸。神识跟着往上顶,一层,又一层,压过了头顶,压过山脊。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脚下一空。
不是地面空了。是他们的灵力空了。放出去的剑光刀光,半空中自己散了,落回地面,一点颜色都不剩。三张符纸飘飘悠悠,卷着边,落进草里。
神识。韩沐相的神识全数放开,压在整条沟上。
一百三十多人,同一刻矮了半寸。练气期的先跪了。膝盖砸在土里,一片闷响。有人叫出声,叫到一半,喉咙里挤不出音。有人手里的刀掉在脚背上,割开了鞋,不知道疼。一个半大孩子缩在地上,哭都不敢哭,脸埋进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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