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韩沐相动了。
他在光壁前坐了一夜。背靠着那棵老槐树，看笼子里的人。夜里他把剩下的阵桩又磨了一遍。桩头擦得发亮，一根一根排在膝前。磨完桩，他试着运转灵力。经脉里空了大半，一道灵气推过去，走三步，歇一步，水渗过干河床，慢慢地淌。他收了功，把桩收回布袋，朝南边看了一眼。雾还在。
光壁里，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有一阵他听不见，凑近了才听见。她后半夜不闹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他的手搭在膝上，袖口磨得发白。
他站起来，走到常世通身边，用靴尖碰了碰他的肩。
常世通动了动，没睁眼。
常世通。韩沐相说。
那人慢慢睁开眼。眼皮上糊着血，眯了眯，看清了天，又看清了眼前的人，笑了。
韩兄，早。
韩沐相没答话。他弯腰，抓住常世通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到光壁前，手一松。
人摔在地上。哼了一声，不动了。血从灰衣底下渗出来，往土里浸。拖痕一路拖进山坳，两道，中间断断续续滴着血点。
光壁里，那团人影动了一下。
她醒了。慢慢坐起来，揉眼睛。揉到一半，看见壁外的人。她僵住了。
她扑到壁上。两只手按在光壁上，指节泛白。她的脸离壁不到一寸，眼睛在常世通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血。灰衣上全是血。
哥，你怎么样？你说话！她的声音劈了，又尖又抖。他打你哪了？你流了好多血！
常世通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血，半边脸都糊着。可他还是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朝她摆了摆手。
别怕。
声音很轻，却很稳。
小宝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韩沐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壁和常世通之间。
二十年前，周家。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做的那些事，说给她听。
常世通咳了两声，慢慢坐直。他靠着一块石头，把腿伸直，拍了拍衣上的土。血糊了一手，他也不擦。
韩兄。他笑，你这人，就是轴。都这么多年了。
有什么好说的。常世通的目光从小宝脸上扫过去，孩子还小。别吓着她。
你杀的人，就是她娘。韩沐相说。你使的那把刀，她看见了。你转过来的那张脸，她记了二十年。
光壁里静了一瞬。
小宝的哭声停了。她看着韩沐相，又看常世通。
你逼他干什么！她喊，我哥病着！你把他打成这样，还不够？
听听。常世通叹了口气，朝韩沐相摇头，你听听，孩子都知道心疼。韩兄，你当年对周家做的那些事，许不是你的本意。发疯也好，心魔也好，我都替你往好处想过。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往光壁里送。
回头是岸。
常世通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韩沐相。
杀周家几人的罪行，我认了。你放过她。
韩沐相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他听懂了。这个人不是在认罪。这个人把小宝护在身后，把他钉在凶手的位置上。每一句，都在往他身上钉钉子。他越逼，这个人越是圣人。
你看见的那张脸，是他的术。韩沐相说。他不知道自己说给谁听。光壁里的人，还是地上的人。
你胡说！小宝的喊声撞在光壁上，嗡嗡地回。不是你！
她砸壁。拳头砸在光壁上，一下，一下。指节上的血又渗出来，印在壁上，一条一条。
哥，你为什么要认！她哭喊着，你被他打成什么样了，你还要替他认！
宝萤。常世通轻声说，别闹。
我没有闹！她转向韩沐相，眼睛红得吓人。是你！你杀了我娘！我亲眼看见的！我那时候七岁，我躲在后院的门后面。你砍了我娘多少刀，打了虎叔多少拳，我记着。你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你的脸，我记了二十年！
韩沐相看着她。
这些话他听过。八天前，剑尖指着他的时候，一字不差。八年没有听过的声音，二十年后说的全是这些话。
你听清楚了？常世通说。声音很轻，落进雾里。这二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韩沐相眼前忽然一黑。
不，不是眼前。识海里多了一道声音。常世通的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落进来。
韩兄，借一步说话。
韩沐相浑身一紧。他转身看常世通。那人靠着石头，脸上还挂着那点笑。嘴巴没动。
别慌。传音里，笑意也没有了。就几句话。
韩沐相的下巴绷紧了。
你今日杀我，我不冤。常世通说，可你抬头看看她。
韩沐相没抬头。他不用抬头。那双手砸壁的声音还在响，一声比一声重。
魔心已生，怨念已起。常世通的声音一道一道，落进他识海。二十年的恨，是你喂出来的。这二十年，我在佛前压着她。一天没断。
我死，没人压她。你带走的那副壳子里，装的就是个魔。
放我们走。她还能活着。你杀我，她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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