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进门的第三天,仇家到了。
那天清早,石生照例下山挑水。挑到半山腰的溪涧,他蹲下去舀水。水桶斜进溪里,咕咚咕咚地响。这水他挑了十年,哪块石头底下有鱼、哪片水凉,闭着眼都知道。
忽然,他看见水里多了几道影子。他抬头。
山道上,一队人往上走。七八个,都带着刀剑。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步子不快,边走边打量两边的林子。日头刚起来,刀鞘上的铜活一闪一闪的。
石生把水桶一扔,撒腿就往山上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水桶提到道边的草丛里藏了,这才接着跑。
他还没跑到山门,信先到了。
七根桩子最东边那根,桩头上挂着一只铜环。铜环自己动起来,叮的一声,又一声,响得不急,一声连一声。门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这声音他们认得。有人带着杀气,踩上了黑松岭的道。
门主!门主!
他跑得急,一只鞋跑掉了,也没回头捡。溪边的草丛里,水桶半掩着,水泼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
石生跑进山门的时候,齐冲正蹲在院子里帮青禾翻药。他第一个站起来。
咋了?
山下来人了。石生喘得说不出整句,七八个。带着刀。
齐冲的脸白了一分,朝院门口挪了半步,又站住。他往山门方向望,回头看看堂屋,手在裤缝上搓。
院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青禾把药筛子往地上一墩,小安跟在她身后。小砚从黑楼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刻刀。沈悦站在廊下。
江渡在偏屋门口练剑。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站不了桩,就靠着门框练腕,剑在手里翻来翻去。听见石生喊,他的手停了。
剑尖朝下,点着地。
来了多少?他问。
七八个。石生说。
江渡没说话。他把剑归了鞘,手按在剑柄上,往山门走。走得慢,伤腿拖在地上,一步一个血印子。
你干什么去?青禾叫住他。
我的事。江渡说,我自己了。
你了得了吗?青禾两步拦到他前头,腿都烂了,你去送死?
江渡站住了。他看看青禾,又把目光转到山门的方向。
他们不是来要债的。他说。
山门外,那队人到了。
领头的黑脸汉子站在石牌前头,仰头把山门看了一遍。七根桩子,一块石牌,石牌上墨渊门三个字。他看完了,笑了一声。
就这?
他身后的人跟着笑。一个疤脸的说:这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黑甲将军的庙?几根烂桩子。
黑脸汉子没笑多久。他把笑收了,清了清嗓子,声音运着灵力送出去,顺着山道往上滚:
黑松岭上的听着。我叫焦虎,青口河上的人。你们门里前几天收了个小子,姓江。那是三年前欠我焦虎东西的。把人交出来,我们掉头就走,山不毁你们一棵树。不交,
他顿了顿。
一个破山门,几根桩子,也想护人?把人交出来。
门里,人都站在院子里。江渡的手把剑柄攥得发白。
我去。他又要往外走。
你站住。石生拽住他的胳膊,门主在,轮不到你。
这是我的事。
你进了这个门,就是门里的事。石生难得把话说得这么利索,门主说了算。
江渡望着石生,不挣了。
韩沐相从黑楼里出来了。
他一步步走到山门,站到石牌底下。石生跟在他后头,小砚跟着,青禾拉着小安。江渡站在人群最前边,腰挺得笔直,伤腿绷着,不让自己抖。
山道两边,风过了。
焦虎眯起眼,把韩沐相从头看到脚。青灰衣裳,袖口空着,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了一声。
你就是门主?行。人呢?
韩沐相没看他,看的是他的刀。
人进了墨渊门,就是墨渊门的人。
十三个字。门里静了一静。
石生把扫帚攥紧了。小砚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焦虎脸上的笑没了。
给脸不要脸。他说。
他拔刀。刀出鞘,刀身赤红,像从火里抽出来的。他身后的七个人同时拔了刀剑,灵力一波一波地往外放。八个修士的灵压叠在一处,往山门压过来。
院子里,练气期的几个弟子脸都白了。齐冲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上墙。小安的腿在抖,青禾把她往身后挡。江渡站不住了,伤腿一软,单膝往下一坠,又用剑拄住,站了起来。
江渡没往后退。他拄着剑,往山门口挪了两步,横剑挡在青禾和小安前头。他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像没觉着。
韩沐相站在原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石牌外的地上。
焦虎没给他再迈一步的机会。他动了,刀带着火光劈过来,这一刀比方才放话时快出去一倍,刀风把山道两边的草叶子都燎卷了边。刀是朝着韩沐相的头顶落的。门里有人了一声。
刀落了。
落空了。
韩沐相侧了半身。刀从他脸前三寸劈下去。不是他躲得快,是那刀自己偏了。焦虎的力道带着他,一个踉跄,刀砍进道边的土里,砍进去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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