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蒙蒙亮了,林栀一整晚都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红红的,直直望着照片里的陈秀英,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医生那句冰冷的诊断,盘旋着那几日妈妈一声声隐忍的胸痛、咳喘。
如果她强硬一点,如果她不心软,如果她不顾妈妈的胆怯强行送医……
无数个如果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堵得她呼吸都发疼。
小刘安静陪在她身侧,席地而坐,穿着简单的黑衣,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她,寸步不离。
李姨半夜给她披了件外套,又怕屋里的姥姥难受伤心,一直在两边照顾着,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熬粥。
小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林栀面前蹲下来,轻声说:“姐姐,天亮了,我得先去办点手续,你要好好的,答应我。”
他没有劝林栀起身,也没有催她休息,转身点了一根香插进香炉里续着。
他把警服穿好,给院子里的猫添上粮食换了水,又回到灵堂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林栀,去厨房跟李姨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初秋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巷子里很安静,那些蹲守的人在街边零零散散的打着地铺。
他跨上电动车,往派出所的方向骑去。
死亡证明开得比预想中顺利,他在派出所和医院之间来回跑了两趟,把该盖的章都盖齐了。
忙完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他掏出手机正想给林栀打个电话,屏幕上先弹出来一条社区工作群的消息通知。
街道那边接到了派出所和殡仪馆的报备,已经知道陈秀英去世的事了。
小刘返回院子,正好碰见街道和社区上门。
对方的理由很简单,网上陈美兰带起来的舆论丝毫没有降温,短视频一条条剪得断章取义,舆情挂在市里的督办清单上,必须定时上门登记、报备稳控情况。
来人态度很客气,但手里拿着那份督办好几天的情况登记表,话里话外都带着无法忽视的审视。
陈秀英是在舆论发酵期间出的事,他们不敢松懈。
方主任也来了,但她这次是陪着街道的人来的,站在院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灵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换作旁人,或许难免慌乱、无措,甚至被盘问得心力交瘁。
但小刘挡在了最前面。
街道的人正站在院子里跟李姨说话,他把电动车往院门口一停,快步走进去,把自己的警号报给对方,以家属和警务人员的双重身份对接工作。
他把刚办好的死亡证明、120出诊记录、医生开的死亡推断单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条理清晰地说明病程经过,反复跟社区和街道确认:无外力纠纷、无争执冲突、无任何涉稳隐患,家中严格文明治丧,不扰民、不聚集,全程合规。
他替林栀答完了所有问话,替她挡下了所有审视的目光,一句多余的难处都没让她听见。
方主任在旁边适时帮腔,说这家人平时一直是她在对接,情况她最清楚,确实是病人自身并发症导致的意外。
街道的人把材料逐份核实之后,在情况登记表上签了字,依规确认允许居家守灵三日。
他们把表格收进公文包里,说了句请节哀,然后跟着方主任一起出了院子。
人走之后,巷口彻底安静下来。
李姨家里还有家事,伺候完姥姥吃饭,临走前反复叮嘱林栀一定要顾着自己身子,又把小刘拉到一旁再三嘱咐小刘多照看她,她一口东西都没吃,别熬垮了。
偌大的堂屋,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人,陪着静静躺着的陈秀英。
林栀的指尖一直轻轻搭在冰棺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过来,时刻提醒她,妈妈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