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首,目光未离纸面,语气却温厚了几分。
这些活计,全由高履行一手经办。可再稳妥,也得定期来报,让主将心里有底。
“太好了!”
高履行朗声一笑,眼底泛起亮光。自打踏进河西,他马不停蹄跑遍三州七县,踩过冻土,蹚过沙暴,就为把战火烧过的焦土,一点点捂热、养活。
这段日子下来,他看事的眼光变了,心也沉了。河西这方水土,不单是边陲,更是磨刀石——将来能走多远,怕就在这片风沙里埋下了根。
“那属下先告退。”
“去吧。”
话音刚落,他已拱手退至门边。
“都督。”
“坐。”
人影刚隐去,韦真便掀帘而入,甲叶轻响。
“西陲吐谷浑部近日频频游荡,哨骑已发现三拨斥候踪迹。”
他语速利落,字字如钉。
“常规军应对如何?”
伍云召身子略向前倾,眼神陡然锐利。
吐谷浑尚未立国,却惯于趁虚而入,劫粮夺马,扰边如癣疥。从前隋廷疲于应付,如今不同——河西姓汉,寸土不容染指。
“常规军!”
韦真喉结一滚,声音陡然发紧,连肩甲都似绷得更硬了些。
伍云召眸光一闪,唇角微扬:“看来,打得漂亮?”
果然——这支新练之师,竟比预想中更锋利。
“回都督!五战五捷,其中两场是以少击众。”
他语调拔高,胸膛起伏,“敌骑冲阵,我军列盾如墙、挽弓如月,硬生生把那些蛮子赶回祁连山沟里去了!”
亲眼所见,才知何谓铁骨铮铮。
“好!”
伍云召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墨池微漾。
吐谷浑素来悍勇,而常规军不过练足三月,将士多是农夫、猎户、逃兵改换的旧衣——可就是这群人,把弯刀砍钝、把战马累垮、把嚣张踩进了黄沙里。
“让他们睁眼看看:今日的河西,再不是任人来去的羊圈。”
他站起身,袍袖带风,“谁敢伸手,就剁掉谁的手;谁敢闯关,就留尸在关外!”
“都督所言极是!”
韦真抱拳,脊梁挺得笔直。
这里已是汉家疆界,不是前朝弃地。百姓要活路,山河要尊严——待我军腾出手来,定教他们记住,什么叫血债血偿。
“这些只懂挥刀抢掠的野狗!”
他咬牙低喝,耳根发烫,热血直冲头顶。
二十出头的年纪,骨头里还烧着火呢。
“下去吧,盯紧西陲动静。”
伍云召挥袖,神色重归沉稳。
“喏!”
韦真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然作响。
……
并州马邑郡云内城(今大同),如今只剩刘武周手中最后一块硬地。
谁能想到,那个曾横扫雁门以北的马邑侯,竟被逼到这般境地?
地盘一日日缩水,前几日,连起家的善阳城也被李秀宁一举拿下——那是他竖旗称王的地方,是老营,是魂根。
城破当日,马邑军上下如遭雷劈,将领们垂首枯坐,连刀鞘都懒得擦了。
“混账!!!”
云内城衙署内一声暴喝炸开,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守在外廊的亲卫齐齐一凛,脊背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跟了侯爷十年,头回见他砸砚台……”
有人低声咕哝,其余人只苦笑摇头,默默攥紧了腰间刀柄。
“呼——”
这时的刘武周,气得面皮涨紫,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般呼哧作响。
刚才那声震屋梁的巨响,正是他一掌砸在紫檀案上——掌心火辣辣地泛着血色,案面赫然裂开一道细长如刀痕的缝隙,木屑还簌簌往下掉。
“马邑侯,请息怒!”
左右文武齐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息怒?本侯拿什么息怒!被个黄毛丫头逼得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不说,连老巢善阳都叫她端了!”
一提善阳,刘武周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寒光迸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倘若李秀宁此刻踏进门槛,他怕是会扑上去徒手掐断她的脖颈。
苦心经营多年攒下的基业,如今雪崩般坍塌,亲信部将只剩寥寥几人,仓皇缩进云内城苟延残喘。
而一手导演这场溃败的,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闺阁女子——比他还小着几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马邑侯,当务之急,是寻条活路,挡住娘子军这股锐气。”
大将苑君璋抱拳上前,语气沉稳。
“不错,大局为重,切莫因一时之愤误了全盘。”
宋金刚紧随其后,声如磐石。
二人话音落下,刘武周闭目深吸三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才把翻涌的怒焰硬生生压回腹中。
“好!你们说——眼下这局,本侯该往哪走?”
他霍然睁眼,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如今地盘缩水近半,兵马折损过三成,云内城外,已是四面楚歌。
“属下思来想去,不如暂避锋芒,择路西撤。只要甩开娘子军铁蹄,喘过这口气,日后仍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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