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何甘心为汉王效命?归根结底,是因屈突通来了。
这样一位名震关陇的老将都俯首称臣,背后之人,岂会是泛泛之辈?
“参见屈老将军!”
见人走近,整条防线齐刷刷立定,甲叶铿然。
“免礼。”
屈突通抬手虚扶,神色温和。
董纯在一旁静观默察,心中已然了然:
军心之所以稳,靠的是老将军亲至开导,更靠的是将士们心头那团未熄的火。
“守好这方寸之地。日后,有的是机会——和唐军清算旧账。”
屈突通声音不高,像拉家常一般,却字字落进人心里。
“喏——!”
应声如雷。
这些兵士个个目光如炬,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颤。
“走,回衙门!”
绕着整条防线转完一圈,屈突通便径直返程。
“董娃子,王上交托老夫推行的政令,已全数落地;李唐那批私兵,也已按律惩处。”
一踏进衙门门槛,屈突通眸光骤然沉下,寒意逼人。
只因他心头还悬着一件未了之事——柴家这根刺,尚未拔除。
“确是如此。”
董先应声接话,语气笃定。
并州南部诸事初定,大局正缓缓归于平稳。
“该动柴家了,让他们把欠下的血债,一分不少地还清。”
屈突通眼皮微敛,目光锋利如刀。
“老将军所言极是,时候到了。”
董先字字斩钉截铁。
柴家绝不能留。放虎归山,必成大患。
眼下并州南部刚稳住阵脚,若柴家人登高一呼,旧部响应、流民附从,顷刻之间,便能把这好不容易压住的局势,重新搅成一锅浑水。
更别说,战时临阵摇摆之族,对汉军而言,便是插在背上的匕首。
“请老将军示下。”
董先拱手而立,静候号令。
“去牢里,把柴家上下,一个不落地提出来。”
屈突通话音未落,命令已如铁铸。
“喏!”
董先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这一回行刑的阵仗,绝不会比处置李家护卫与私兵时逊色半分。
毕竟,押出来的不是零星几人,而是一个盘踞百年、枝繁叶茂的世家——连同妇孺老幼、旁支远亲,整整三千余口,浩浩荡荡,拖家带口。
“哗啦——哗啦——”
铁链拖地之声自狱中轰然响起。
柴家人身着灰黑囚衣,手脚俱缚重镣,踉跄被驱至牢门之外。柴慎与柴明混在人群之中,面色死灰,眼神空洞,活似两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磨蹭什么!快走!”
一名汉军士卒厉声催促,顺脚踹翻了一个年迈的柴氏老仆。
“是……是……”
阶下囚哪敢辩驳?只垂首缩颈,任由推搡驱赶。
这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柴家人,在刀戟环伺之下,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场面肃杀,令人屏息。
“这是闹哪出?”
“谁晓得?咱们只管看就是。”
临汾城街头聚起不少人,踮脚张望,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谁曾想,昔日临汾城里跺一脚地皮都要晃三晃的柴家,竟落到这般田地?
今日过后,怕是连名字都要从青史里抹去了!
“跪下!”
董先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咚!咚!咚!”
数十队人影在刀锋逼迫下,接连扑跪于地,尘土扬起。
“爹!娘!大哥!嫂嫂……”
柴慎喉头一哽,眼睁睁看着双亲、妻妾、兄弟,一个个被押上刑场。
柴家不分嫡庶、不论远近,满门上下,无一漏网。
“屈老将军!我柴家与曹家素无冤仇,求您手下留情!”
柴慎声音嘶哑,抖着最后一丝气力,伏地哀求。
“不必多言。”
屈突通面如寒铁,神情冷硬如石,毫无波澜。
仿佛他生来便不懂何为心软,亦不知怜悯二字如何书写。
“只要老将军肯宽宥我柴家,我等愿披甲执锐,随汉军北上伐唐!”
柴慎额头抵地,额角渗血,拿阖族性命作赌注,孤注一掷。
这已是他们能掏出的最后一点分量。
“屈老将军……求您应下啊!”
他仰起脸,眼中全是祈盼——三千余条性命,此刻全系于对方唇齿之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屈突通淡声一句,轻得像拂过耳畔的一缕风。
“行刑。”
话音落,他甚至未再朝柴慎多看一眼。
“不——!!!”
柴慎猛地昂首,嘶吼撕裂长空。
绝望如冰水灌顶,悔意却如毒藤缠心:
当初李唐初败,若及时割席、闭门不出,安守临汾,何至于此?
自己图什么?贪什么?争什么?
“还好……绍儿还在李唐那边……”
万千悔恨,刹那间奔涌入心。
纵使天塌地陷,他眼中仍存一线微光——
柴绍尚在敌营,未落汉军之手。
血脉未断,柴家便不算绝根。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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