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好说!”梁师都连应两声,语速都快了几分。头一条直中要害……他要的就是名正言顺打进去,再按刀说话;第二条更不算事,一座空城换半个凉州,哪有不干的道理?
心里却啐了一声:等汉军一垮,转头就收拾你们娘子军。凉州是唐家的?做梦!
刘文静垂眸掩住眼底一丝冷意,面上只拱手道:“请梁将军定夺。”
“来人,取笔墨!”梁师都竟比他还急,生怕迟了半步,盟约生变。
“喏!”随从应声而至,铺纸研墨。两人各自落款,印信盖毕,一纸合击凉州之约,就此成形。
“刘大人辛苦,不如在营中歇两日,松泛松泛。”签完字,梁师都咧嘴一笑。
“谢过将军厚意。在下须即刻返程复命,容后再登门。”刘文静抱拳,语气恭敬,却无半分迟疑。长小姐那边悬着心,一刻也拖不得。至于“松泛”二字背后的意思,他听得出,也装作听不懂。
“下次一定,定让刘大人尽兴。”梁师都摆摆手,不再挽留。他巴不得娘子军明日就拔营,后日就抵凉州……早一日动手,他就早一日坐实地盘。
“有劳将军,告辞。”
话音落,刘文静翻身上马,蹄声起处,直奔并州北部,马邑郡善阳城而去。
营帐内只剩梁师都三人。
“堂哥,咱们真要跟娘子军联手?这分明是她们想打凉州,拿我们当刀使!”梁洛仁刚送走人,话就冲了出来。
张举也皱眉:“万一败了呢?汉军可不是吃素的。”
梁师都踱了两步,忽而停住:“刘武周是怎么倒的?娘子军三日破朔方,五日斩其首。这样的兵,是刀,也是鞘……你握得住,就是利器;握不住,就是割手的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日汉军不动我们,是因还没轮到。明日若还按兵不动,那就说明……他们已把我们划进必清的名单里了。”
两人一时哑然。
“安于现状?可现状能保几年?刘武周刚灭,汉军下一个盯谁?是你,还是我?”
梁师都扫了二人一眼:“盟约已签,兵合一处,实力不弱于汉军。何况凉州有人接应,汉军腹背受敌,胜算在我。”
梁洛仁喉结一滚,张举也慢慢点头。
“主公英明!”
“哈哈……”梁师都仰头笑出声,眼里光亮灼灼。凉州若定,他便是真正割据一方的主儿。霸业二字,不在嘴上,在脚下,在刀尖,在这一纸未干的墨迹里。
子午谷,秦岭七十二峪之一,窄如刀缝,乱石横斜。
“全军入谷!”定彦平马鞭前指,声音穿透山风。
“喏!”三万隋军步卒依令而动,分批鱼贯而入。
才走半里,便有人龇牙咧嘴:“这路是人走的?怕是猴子爬得都比咱快!”
“兵器当拐棍使,腿肚子直打颤……”
“官道平坦不走,偏挑这鬼窟窿钻,图个啥?”
怨声不断,可没人敢停。定彦平却越走越稳,越走越亮。
……正因没人走,汉军才不会防。
陇右、陈仓重兵云集,长安腹地反成虚设。
“此役若成,勤王首功,非我莫属!”他扬声而笑,声震崖壁。
谷口高坡上,樊子盖猛摇阴弘智胳膊:“阴将军!来了!隋军进了!”
阴弘智一个激灵坐直,揉了揉发麻的腿:“总算到了……再不来,干粮都要啃出包浆了!”
两人蹲守十余日,不敢升火,不敢喧哗,靠硬饼和冷水撑着。
“瞧见没?三万人上下,前后拉得长,前队刚进,后队还在谷口晃荡。”阴弘智眯眼估算,“今天,就全撂这儿。”
“行!”樊子盖抄起长矛,指节捏得发白,“等他们肚皮饿软,腿脚发飘,正好开刀。”
十七
樊子盖心里清楚,一万兵马已足够应付。调两万过去,实为另有战事……须得掉头西进汉中,与郭将军、张大人合兵一处,围歼另一路隋军。
“传令:放隋军入谷,弓弩手只管射。”
子午谷地势狭窄,两侧高峻,箭矢居高临下最是趁手。阴弘智话音落下,樊子盖即刻将号令逐级传下。
隋军已行至谷中三分之一处。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冷而干涩。有人缩了缩肩膀,没说话,只把刀柄攥得更紧些。
“嗖……嗖……!”
破空声猝起,如群鸦掠顶。黑压压的箭镞劈开空气,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
号令未落,前排士卒已本能蹲身、竖盾、掩护身后袍泽。训练多年,动作齐整,却挡不住脚下嶙峋乱石……盾阵接缝宽窄不一,队列被地形扯得松散。箭雨一落,血点便炸开,一簇接一簇。
刚搭上弦的弓手僵在原地。没了掩护,连拉弓的工夫都没有,人已栽倒。
定彦平脚步一顿,脸色发白:“怎会有埋伏?”
他不信。此地隐秘,路径难寻,斥候早前未报异常。可眼前箭如飞蝗,分明是等他们踏进圈套多时。
“退!速退出子午谷!”
他吼出这一句,自己先转身往回奔。
可进谷容易,退谷哪有那般利索?
弓手死绝,盾阵溃散,撤退又需转身、侧身、让道……后背、腰肋、颈侧,处处是空门。箭从斜刺里来,从高处来,从看不见的地方来。惨叫接连响起,一声叠一声。
“扑通……扑通……”
尸首倒地声沉闷,砸在石面上,溅不起多少灰。没人看见汉军在哪,也没人能还手。睁眼是箭,闭眼也是箭。
定彦平边退边喘,左臂已被擦伤,血渗进袖口。他咬牙问自己:“今日真要折在这儿?”
这时,山梁上传来一声喝:“弃械者免死!”
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耳中。
随即,千百人齐声应和:“弃械者免死!”
“当啷……当啷……”
兵器砸在石头上的脆响,起初零星,继而连成一片。
放下刀枪的隋军站着不动,见无人放箭,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
定彦平反身抽弓,抬臂便射。“噗”一声,一名跪地解甲的士卒应声扑倒。
“谁再扔兵器,杀无赦!”
他声音嘶哑,箭尖犹滴血。
众人一滞。刚松开的手又攥紧刀柄,却再没人敢动。
阴弘智早已盯住此人。他挽弓、引弦、撒放……一气呵成。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