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整齐,可头垂得更低了,肩背僵硬,仿佛稍一松劲就要塌下去。
“报各部折损。步军方阵起。”
他目光平扫,未斥责,也未宽慰,只把话说得清楚。
裴仁基上前半步,嗓音沙哑:“回陛下,步军方阵归营者七千。贺老将军……殁于乱军。”
话音未落,苏威指尖一颤。
“一万辅兵、五万正卒……只剩六千?”
虞世基喃喃重复,脸色霎时灰白。
“贺若弼……不在了?”
有人这才发觉武将队列里空了一处,喉结上下一滚,没再出声。
罗艺跨前半步,甲叶轻响:“骑兵方阵,归营者七千。”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刮着耳膜。幽州铁骑对上汉军,竟连建制都保不住。
“两万辅步、四万主力骑……只剩七千?”
虞世基手指掐进掌心,血丝渗出。轻甲骑练一个成一个,三年不得百人,这一仗,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宇文成都抱拳,铠甲未卸,额角还沾着干涸的泥灰:“骁果卫骑步混编,抵陈留者,两千。”
宇文化及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幸而是骁果卫。”
若换作普通府兵,怕是连陈留的影子都摸不到。
苏亶垂首,逐部记下,末了抬头,声音已压得极轻:“参与出击各部……总计归营者,一万五千。”
“十四万……只剩一万五千。”
这句话悬在半空,没人接,也没人敢喘重气。
死寂。
连窗外风掠过檐角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苏威忽而抬眼:“陛下,洛阳诸公家眷,眼下如何处置?”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这不是请示,是逼问。
虞世基垂眸不语,袖口微微抖了一下。
杨广盯着案角一道新添的剑痕,良久,才开口:“朕……还有别的路可走?”
那声音很淡,却像钝刀割肉。
救,就是低头;不救,便是弃臣。
“救!必须救!”
这三字是他从齿间碾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陛下明断。”
众人俯首,应得干脆。再打?只会让汉军更硬气,让洛阳更远。
“苏卿,仍由你赴汉营交涉。”
杨广顿了顿,才把后半句咽回去……“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
“诺,陛下,老臣这就动身。”
苏威拱手,背脊挺直了些。跑这一趟,他比谁都熟。
宇文化及立刻接话:“陛下,若汉军提条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若不肯让步,人就别想回来。
“宇文大人说得是。”
左右纷纷颔首。没人反对。
杨广静了片刻,忽然道:“朕……漏算了家眷这一环。”
满殿无声。
连最亲近的宇文化及,此刻也垂手立着,没接话。
他指节抵着案沿,青筋微凸。
……早该派侯官,一刀抹了苏威。
死无对证,反倒干净。
五十
杨广当庭宣布:汉军已将朝中官员家眷尽数扣押。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心头一紧,却无人出声质疑……家眷在彼手,己身在此殿,话便不得不软三分。
“宇文卿不必挂怀,除钱粮外,其余皆可商议。”
这话是冲着宇文化及说的,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陛下圣明,臣虑事过重。”
宇文化及垂首应声,颔首如常。他心里清楚,皇帝既开了口,便是默许了谈判余地……汉军若不索钱财粮秣,自会另提条件;而只要开口谈,大隋便还有转圜之机。
“想来不久,便能团聚了。”
苏亶低声接了一句。他话音未落,已有数人悄然点头。
“但愿此事早些了结。”
罗艺望着殿顶横梁,轻轻摇头。曾几何时,大隋一声令下,四方屏息,如今竟要低头议和,连家眷安危都要仰人鼻息。
“不知汉军究竟要什么?”
裴仁基手指轻叩袖口,目光沉沉。两战皆溃,人质在握,此际开口,岂是平等相商?分明是刀架颈上,由不得你挑肥拣瘦。
这时,虞世基踏前一步:“陛下,杨玄感尚未剪除。”
殿内微静。
众人方才全神系于汉军,竟一时忘了此人。
“杨玄感?”杨广抬眼,眸光骤亮,“虞卿所言极是……逆贼未平,何以立威?”
他心中雪亮:汉军压境,威信已损;若再纵容杨玄感割据楚地、裂土称兵,朝廷颜面将荡然无存。更紧要的是,朝中郁气积久,正需一个靶子,供君臣同仇、上下一心。
苏威眯起眼,慢声道:“虞大人开口,直指根节。”
“杨玄感必诛!”裴仁基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罗艺侧目扫过虞世基,只觉此人虽不显山露水,但一语落地,便撬动全局。借平叛振士气,借战事稳人心,借刀锋压乱象……这步棋,走得稳、准、狠。
“就依虞卿所奏。”杨广拍案定调,“杨玄感猖獗已久,也该收场了。”
宇文化及嘴角微扬:“李渊与杨玄感,总得先收拾一个。”
他没说后半句……李渊那厮,早该千刀万剐。父子权柄被削,兵权遭分,连带圣心渐远,桩桩件件,皆因那日太原密报而起。
虞世基心底亦明:若无杨玄感起兵于东都之侧,冀州不会空虚,徐州不会失守,豫州不会抽兵回援,虎牢关更不会被连番猛攻,以致洛阳防务几近崩解。
“即刻整军,讨伐楚军!”杨广声音冷硬,“朕倒要看看,他杨玄感还能撑几日!”
群臣齐声应诺:“陛下圣断,臣等无异议。”
虞世基再进:“既决意出兵,当从何处调遣?”
“冀州一万,兖州一万。”杨广略一思忖,即道。
罗艺默默点头……冀州新复,与汉军并州南部接壤,不可轻动;兖州毗邻司州,又为征楚前沿,抽一万已是极限。
裴仁基接着道:“青州尚有余力,可拨三万。”
苏威心头盘算:五万人马,已是眼下所能腾挪之极。可刚经荥阳一役,各部折损未补,兵员疲敝,器械未整……
“五万?”杨广眉峰一蹙,“楚军势盛,须速战速决。拖成僵持,反授人以柄。”
罗艺环视左右,终是坦言:“北方诸州,实难再挤。”
虞世基稍顿,转向幽州:“不如调幽州精锐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