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青砖冷硬,膝行之声断续响起,一路延至殿门。
无声,却比哭诉更显狼狈;不言,已道尽强撑与不甘。
“臣等,见过王后。”
父子伏于殿中,额触金砖。
前方两道人影立着,长孙无垢目光平直,不抬不避。
“王后没打算放我们走。”
长孙炽心头一沉,像当年面圣前那般紧绷。
“臣等谢过王后。”
话出口,他侧身,长孙无悔随之躬身,父子同礼。
“一晃这么久了……”
她没接话,只看着他们,片刻才开口。
“这个侄女,不好糊弄。”
长孙炽脊背微僵……这感觉太熟了。
这些年,侄女变了。不是模样,是气场。
“同辈里,一个是王后,一个坐镇司豫两州。”
长孙无悔喉结动了动,呼吸发滞。
“王后,臣等此前糊涂,办下错事,今日专程请罪。”
长孙炽把话说在前头。
“专程请罪。”
长孙无悔跟着重复,声音压得低,却不敢含糊。
汉军势大,迟早取隋而代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如今天就认下来。
“错已铸成。念你们旧有功劳,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长孙无垢语调平稳,字字清楚。
若非益州那一仗立住脚,她不会开这个口。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活罪……总好过要命。”
长孙无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还是从前那个观音婢?”
长孙炽额角渗出细汗。
做官几十年,极少有人让他不敢直视。
“即日起,不得再入长安、凉州。历年所积家产,尽数充公。”
她没拖腔,也没看人脸色。
怎么当年对付她和兄长的,就怎么还回来……只限父子二人。
外人听了,只会说汉军公允:堂叔长孙顺德,照样升了职。
“活罪难逃……就是这个。”
长孙炽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
半生经营,全栽在旧账上。
好歹血脉还在,没断根。
“一切归零,完了。”
长孙无悔喃喃道。
“另,卸去长孙家族族长之职,由族中另推人选。”
她顿了一下。
兄长掌司豫政务,已是汉军实权重臣。
再兼族长,权势过盛,于君臣之道不利。
封哥哥那边,不能出半点嫌隙。
“臣……遵命。”
长孙炽垂首,嗓音哑了半分。
“什么都没了。”
长孙无悔脑袋耷拉着,反复念这一句。
帘后徐世绩抬眼,望向珠帘轻晃处,低声叹:“王后不简单,益州能定,不是侥幸。”
这事处置得干净:不毁长孙氏根基,不纵其坐大,更不授人以柄。
以兄妹如今地位,再加一族之力,朝中第一门阀,水到渠成。
可她偏偏掐住了。
“当年怎么对他们的,如今翻过来,还给他们。”
长孙炽心里透亮。
只是多添几条绳索,内里没变。
“你们退下。”
帘后传来一声。
“诺,臣等告退。”
徐世绩收好记录,父子二人转身退出殿门。
帘内,长孙无垢静坐未动,唇角微扬。
“封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回宣政殿复命。”
徐世绩步履未停。
此事重大,须君主亲裁,不能由大臣代决。
“徐大人辛苦。”
返程路上,父子俩落后半步。
“父亲……我们什么都没了。”
长孙无悔声音发虚。
“不,命在,这一支就在。”
长孙炽苦笑,比哭还涩。
从接过族长印那天起,到今日止,全白忙一场。
“可长安、凉州,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片刻。
“咱们还算运气好……碰上的是汉军偏师入益州。”
长孙炽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儿子听,也像说给自己。
“若是主力南下,连请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长孙无悔怔住,慢慢点头。
主力若至,益州怕早丢了。
“嗯,万幸。”
长孙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吐出两个字。
“唉……”
长孙无悔又叹一声,肩膀垮下来。
“无悔,别怕。”长孙炽伸手按了按他肩,“你还有爹,还有家。”
若早知今日,当年的事,他未必做得那么绝。
不多时,三人回到宣政殿侧殿。
“臣等见过王上。”
“免礼。”
曹封搁下朱笔,案上奏章已批完。
“臣谢王上。”
徐世绩呈上记录。
父子二人垂手立于殿中,不动如桩。
“观音婢长成了。”曹封合上纸页,眉梢微扬,“知道护自己,也护得住人。”
当然不是因为处置长孙炽父子,而是发妻真正立起来了。
往后他再出征,观音婢在长安,便不必悬心。
“拟诏。”
曹封放下手中文卷。
“诺,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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