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偏将凑近史大奈,声音压得低,“只一场,也算应了,不至于被骂哑巴。”
“谁出城,斩。”
史大奈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没半分转圜。
“……是。”
话卡在喉咙里,终究咽了回去。
“啧,李唐上下,胆比雀蛋还小。”
“可不是?连娘们都不如,回家抱娃去吧!”
“哈哈哈,今儿才见着什么叫没卵子的将军!”
董纯没拦。骂声越放得开,越像真话。
“不是!我们不是!”
污言钻进耳朵,守军指甲掐进掌心。
“将军,您看……”
又有人跑来,张了张嘴,没说完。
“不必再说。”
史大奈面色沉如铁,却始终没抬眼。
他心里清楚:这是围点打援的变招……不为胜,只为撕开一道口子,好抢时间破离石郡。
底下有人嘀咕:“以前倒没看出,史将军这么怕事。”
也有人嗤笑:“平日挺横,真刀真枪时,腿先软了。”
“打一场都不敢,还当什么将军?”
怨气像水渗进砖缝,无声无息,却越积越深。
董纯反倒稳住。
打,快些拿下修化城;不打,慢些推进,一样拿下离石郡……左右,这座城,他吃定了。
“只要修化城不丢,离石郡不失,随他们怎么嚷。”
史大奈转身走下城楼,步子不快,背脊绷得笔直。
“退兵!唐军不过如此,全是鼠辈!”
日头偏西,董纯下令收队。
饭点将至,该歇了。
接下来,才是真章……趁唐军耳根发烫、手脚发虚,攻城。
顺便,让那些没闻过血味的新卒,见见城头是怎么掉脑袋的。
“退兵!”
汉军整队回营,脚步齐整,连尘土都扬得有章法。
“加哨,严防夜袭。汉军明日必攻。”
史大奈立在城门洞里,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离石郡与太原郡接壤处,一骑绝尘,马蹄踏翻黄土。
“唐公!不好了……汉军两万五千,已抵离石郡!”
裴寂冲进厅堂,袍角还沾着泥点。
“两万五千?”
李渊搁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案面。
主力尚在河东牵制隋军,各州府抽不出兵。
“隋军未退,汉军倒先来了。”
王武宜眉头拧成疙瘩。
“西河郡方向,也现汉军踪迹,估摸一万出头。”
裴寂声音沉下来。
“西河也有?”
唐俭脱口而出。
四万汉军压境,防线顿时吃紧。
“形势棘手。”
王武宜闭了闭眼。
并州南部的汉军蛰伏已久,此刻出手,半点不意外。
“十万新军,练得如何?”
李渊忽然问。
“回唐公,头两万已成军。方阵、号令、持矛、结盾,样样过关。”
唐俭答得利落。
军械、粮秣、操演场,都是他一手搭起来的,新卒几斤几两,他比谁都清楚。
“两万新军立刻调往前线,其余八万加紧操练。”
李渊没停顿。
新军虽未上过阵,好歹能填进防线里,总比空着强。
“谁带这支新军?”
唐俭刚抬脚,又顿住。
“李谨行去。”
离石郡干系重大,外人难托付,李渊点了旁支子弟。
“喏,唐公,属下即刻安排。”
早一日动身,局势就少一分恶化,唐俭转身快步离去。
“新军的甲械齐备么?”
跟汉军交过手,李渊清楚那支队伍的分量。
隋军主力尚且折在他们手里,汉军更不能轻看。
“按唐大人先前所定,每人一副战甲、一柄长兵、一副弓矢。”
王武宜答得干脆。
“好,战力有底了。”
李渊略松一口气。
“大公子与刘将军那边也需增援,防线才稳得住。”
裴寂开口。
这事他同建成、王武宜都议过,并非临时起意。
“下一批整训完毕的新军,抽三万拨给建成。”
李渊应得利落。
对手是靠山王杨林,太原城安危悬于一线。
“唐公英明!”
裴寂拱手,声调沉实。
“不孝女可有消息?”
每到兵力吃紧,李渊必问这一句。
那支娘子军是活棋……哪怕只回来一半,也能解燃眉之急。
渡过这道坎,李唐还有翻盘的余地。
“回唐公,尚未归。”
王武宜答得清楚。
“派人赴定襄郡,一有她的踪迹,即刻催返,连人带军,直抵太原。”
李渊眉头微蹙,已过去不少日子。
“喏。”
王武宜记下。
“窦大人入河套,可有回音?”
裴寂心里掂量着……那位长小姐向来随性,若误了时辰,局面只会更僵。
“方才诸事,速去办妥。”
汉军压境,等于再添一道重担。
眼下能战之兵几近见底,只剩硬扛。
“喏,唐公。”
两人并肩退出厅堂。
五台山北麓一处背风坳口,宋金刚立在崖边,声音低而硬:
“寻相将军,还有几十个兄弟,死在唐军刀下……你们说,怎么办?”
他们原想扩势,唐军却突然围山。
寻相战殁,亲信折损大半。
侥幸脱身,靠的是对方多为新卒,追击不紧。
“杀唐军!杀唐军!”
残部千人,嘶声应和。
“听宋将军的!”
几个头目齐声道。
宋金刚敛了悲色:“听说唐军正与隋军鏖战,咱们离孟县不过半日山路。”
“可孟县城墙高、守兵足,咱们这点人,打不下来啊。”
有人皱眉。
“不打,只混进去。”
他扫过众人,“扮作流民、商贩、逃荒百姓,潜入城中,等隋军兵至,开城接应。”
原图徐图渐进,唐军逼上门来,不动手,就是等死。
“得利的是隋军,咱们白搭性命?”
有人直言。
“孟县一破,唐军整条防线撕开缺口,隋军便可直扑榆次……那是太原东面最后的门户。”
宋金刚语气平稳,像在说一条旧路。
他做过刘武周帐下大将,这点地形与关节,刻在骨子里。
“唐军离溃败,就不远了。”
一个头目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