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李娘子信里没多话……先赞了他几句识见,又撂下一句:若能掌住汾阳兵权,倒可坐下来细谈。
柴绍本已断了念想,谁知一句空诺,竟又把他心头那团火,重新烧得噼啪作响。
……
长安,宣政殿。
房玄龄双手捧着一本账册,垂手而立:“王上,这是近几个月各州赋税实录。”
“呈上来。”
“喏!”
曹封翻开账册,一页页扫过。各州田亩、课税、仓廪出入,清清楚楚。数字比往年厚了一截。
“房卿,退朝后,把新政施行前后的产值单列出来,做个对照。”
“臣即刻着手。”
“徐卿,你也帮衬着些。”
“对照一成,就拟成告示,各县张贴。”
群臣闻言,纷纷拱手。
“王上此策,既明实绩,又鼓民心,真高明!”
“可不是?百姓见了实打实的好处,自然肯卖力。”
曹封摆摆手:“新策落地,不能松劲儿。各地照常推行。”
众臣齐声应喏。
“无事,散朝。”
早朝一散,曹封理完几件急务,便往内苑去寻观音婢她们。或对弈,或抚琴,或挽弓习剑。后花园里,笑语不断,清脆如珠落玉盘。
……
并州南境,临汾郡,岳阳县。
几骑踏着官道疾驰而来,后头跟着百余名士卒。
队伍最前,刘仁轨抬手指向远处城楼,侧身对长孙炽道:“长孙大人,前面就是岳阳县。”
长孙炽颔首:“此处,是临汾最后一处未推新政的县。”
刘仁轨叹口气:“等今日落定,全郡上下,就都按新章办事了。”
自长孙炽赴任,新策一事,他件件亲至,从不假手于人。这一回,又亲自来了岳阳县。
一行人抵城门下,长孙炽命士卒搬来一张案几,又叫人在告示板上贴好文书。
路过的百姓渐渐围拢过来,窃窃低语:
“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以前没见过。”
“怕是汉军派来的。”
“唉,管他是谁,日子难过才是真的。”
“可不是?年年加征,口粮缴得只剩糠秕,快揭不开锅了。”
没人问改朝换代,也不管谁坐龙椅……他们只认一件事:官府伸手,准没好事。强拉壮丁、硬摊钱粮,日复一日,熬得人没了指望。
人越聚越多,刘仁轨上前一步,朗声道:
“乡亲们,这位是新任长孙大人。他今日来,不是加税,是送新政。”
长孙炽缓步上前,朝众人微微颔首。
人群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躁动起来……
“又来新法?上回刚加过粮税,家里连陈米都没剩几升!”
“大人开恩!我爹病着,娃饿得直哭,真没法再缴了!”
“求您……放过我们吧!”
话音未落,几十号人扑通跪倒一片。
长孙炽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枯槁的脸、一双双裂口的手,半晌没出声。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刘大人,带人去县衙,撤了现任县令。另择一人,即日到任。”
刘仁轨抱拳领命,带十来个兵士直奔县衙。
长孙炽转向跪地百姓,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一位白发老农:
“诸位快请起……今日来,不收一文,不征一粒。”
人群屏息。
他抬高声,字字清晰:
“本官奉令,推行汉军新策。”
“汉王体恤百姓,晓得你们常年受隋廷盘剥,专门定下几条实在的惠民章程。”
“即日起,岳阳县免征赋税一年。”
“一年之后,按各户实情酌定钱粮,最低只收两成。”
长孙炽站在县衙前的空地上,声音洪亮,字字落地。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嗡地炸开,有人拍腿,有人抹眼,更多人扯开嗓子喊起来。
他们不问谁坐龙椅、谁掌兵权,只认得肚子饿不饿、粮仓满不满。眼下这政策,真刀真枪地解了燃眉之急……白捡一年口粮,往后还能讨价还价,哪有不拼命叫好的道理?
不过半日工夫,岳阳县的民心就倒向了汉军这边。
这还不算什么。并州各处,消息传得快,百姓尝到甜头,便主动迎门、递茶、让屋,连墙头都贴上了“汉军仁政”的红纸条。
长孙炽接着讲了摊位划界、孤老月领口粮的事儿。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跺脚拍掌。
刘仁轨当场罢了县令的职,换上个办事稳当的老吏。
县里上下这才算捋顺了气,不再打结。
长孙炽带人离城那日,百姓自发排起长队,从街口一直送到城门外。有人捧着煮熟的鸡蛋,有人提着新蒸的馍馍,没人多说话,只是盯着队伍远去的方向,默默点头。
回临汾时,天已擦黑。城门守卒一眼认出长孙炽,小跑着迎上来:“长孙大人,屈突老将军吩咐过,您一到,就请您过去坐坐。”
长孙炽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刘仁轨同往。
将军府里灯亮着,酒菜齐备,屈突通正坐在堂中等。见人进门,他起身相迎:“听闻你去了岳阳,我特意温了酒,就等你回来。”
长孙炽抱拳:“不敢当。为王上效力,本就是分内事。”
“好!这话敞亮!”屈突通一拍案角,“快入座!”
三人落座,杯筷轻碰,话也跟着热络起来。
刘仁轨夹了块肉,叹道:“今日在岳阳,百姓听罢政策,脸都笑开了花。”
屈突通仰脖干了一盏,喉结一滚,朗声笑道:“王上是真仁君!能替他扛刀执笔,我屈突通这辈子值了!”
长孙炽也举杯:“王上这份用心,不是光靠嘴说出来的。”
屈突通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只要王上在位一日,天下就塌不了。”
“来!”他抬手一扬,“为汉军,今夜不醉不休!”
翌日清早,长孙炽照例在府衙理事。
刘仁轨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长孙大人,公子遣人送来的。”
“哦?”长孙炽伸手接过,拆开细看,看完竟笑了出来,眼角微皱:“长平郡那边,也铺开了。”
刘仁轨一怔,随即拱手:“虎父无犬子!公子这手笔,真叫人服气。”
长孙炽摆摆手:“你太抬举他了。若没你在旁搭把手,我哪能这么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