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活得真跟狗一样。
全家出国旅游,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留了三天份的狗粮和两箱矿泉水。
邻居看不过去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时,他正趴在地板上,用舌头舔碗里的水。
“你们家人呢?”警察问。
“出去玩了,”他抬起头,目光茫然,“我是他们家养的狗。”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可当邻居阿姨带着警察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我正趴在地板上,舌头还沾着碗沿残留的水珠。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其中旋转舞蹈。
我弟弟,或者说我们家养的那条边境牧羊犬,去年冬天走了。他叫陈屿,跟我同岁,是我爸妈亲生的儿子,我的双胞胎弟弟。
此刻趴在地板上的,是我自己。
警察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他大概二十五六岁,制服笔挺,眉宇间有种刚入职场的认真劲儿。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陈洋。他问我家人在哪,我说去北欧了,看极光。他沉默了几秒,又问地上这些狗粮是怎么回事。
我坐起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墙上的钟在走。我看着那袋撕开的狗粮,膨化的小颗粒撒了一地,有些被我的口水泡软了,黏在瓷砖缝隙里。
“他们走的时候说,”我的声音有点哑,“让我照顾好自己。”
警察没再追问。他环顾四周,看见了茶几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看见了沙发背上搭着的没叠好的校服,看见了墙角堆着的落满灰的哑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里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我们四个都笑着,阳光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箱矿泉水整整齐齐码在保鲜层。冷冻室里什么都没有,连根冰棍都没留下。
“你多大了?”他回头问我。
“十六。”
“学校呢?不用上课?”
“放暑假了。”我说。其实已经放假二十三天了,他们走的那天是七月三号,今天七月二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七月三号也是陈屿的生日。我们同一天出生,但去年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警察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打电话。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眉头皱着。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邻居阿姨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一脸不安地往里张望。她穿着碎花睡裙,头发用发卡随意别着,像是刚从午睡中惊醒。
我听见警察在说“未成年”“独居”“疑似被遗弃”这些词。每个词都像一粒狗粮,硬邦邦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去年冬天特别冷。陈屿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趴在自己窝里,不叫,也不动,只是偶尔抬眼看我一下。他的眼睛是那种浅褐色,像琥珀,里面总是汪着一层水光。那天傍晚,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呼出的气又热又湿,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
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我爸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没有人注意到陈屿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
是我先发现的。我低头看他时,他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散开,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我喊了一声“妈”,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菜刀声停了,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然后是我妈的尖叫,我爸从书房冲出来时还戴着眼镜。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把陈屿埋在了小区后面的小山坡上。土冻得很硬,我爸一锹一锹地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雾。我妈一直在哭,眼泪在脸上结了冰碴子。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别的什么。
那之后,家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爸开始频繁地出差,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我妈报了个摄影班,周末总是背着相机出门,拍花拍草拍云拍晚霞,拍所有不需要有生命的东西。冰箱里的菜越来越少,外卖盒子越堆越高。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房间里哭,那种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像陈屿以前做噩梦时的呜咽。
然后他们策划了这次旅行。北欧,极光,十七天。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咱家车牌号。我妈在收拾行李,我听见拉链来来回回的声音,还有她哼歌,是那首《起风了》。
“小洋,”我爸说,目光躲闪着,“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
“嗯。”
“有事给我们发微信。”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手掌很热,但很快就拿开了。我走出书房时,在走廊上碰见我妈,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陈屿剩下的狗粮、牵引绳、还有他最喜欢的那个蓝色飞盘。
“这些……”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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