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从陈屿走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哭过。我以为眼泪都冻住了,像那个冬天的土一样硬。
警察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
“你知道你弟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看他,“你又不认识他。”
“我养过一条狗,”他说,“走了五年了。到现在我还在门口放一双他的拖鞋。”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两圈。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她身后是我爸,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脸上还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客厅里的一切像被按了暂停键。我妈看着沙发上的警察,看着地上的狗粮,看着我脸上的眼泪。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小洋……”她叫我。
我没有应。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壁稳住身体。我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问她极光好不好看,想告诉她我这二十三天都干了些什么。但我的脚钉在原地,像长在了地板上。
是我爸先动了。他扔下行李箱,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着我的耳朵。他身上有飞机上的味道,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对不起小洋,爸爸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妈也过来了。她的手搭在我背上,轻轻的,像陈屿以前用爪子搭在我膝盖上那样。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肩膀。
警察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赵阿姨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陈屿以前爱吃的。她做了双份,盛了两个碗,一碗给我,一碗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我爸倒了两杯酒,给我也倒了一杯。他说:“小洋,你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
我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呛得我咳嗽。我妈笑了,伸手拍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呛奶时那样。
吃完饭,我去收拾那袋狗粮。妈看见了,走过来接过袋子,说:“这个放起来吧,不用扔。”
我看着她把袋子扎紧,放进储物间的柜子里。柜子里还有陈屿的牵引绳、飞盘、没吃完的罐头、他的小衣服。妈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好,关上柜门。
“留着吧,”她说,“都是咱们家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说话声。我爸妈在聊天,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内容,但带着笑意。空调吹出凉凉的风,窗外有蝉鸣,夏天的夜晚又长又热。
我闭上眼,黑暗中浮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琥珀,像陈屿。他在看我,尾巴轻轻摇着。
“回去吧,”我说,“别再来了。”
那双眼睛渐渐淡了,散了,融进黑暗里。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这是陈屿走后,我第一次没有梦见他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