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黎明。
天色刚蒙蒙亮,城墙上血迹未干。昨夜北羯大营的混乱已经平息,但焦糊味和血腥气还在空气中弥漫。
县衙后院,郎中刚给谭弘毅换完药。
箭伤在左肋下,伤口狰狞,缠着的白布渗出血迹。郎中想让他躺着静养,但谭弘毅坚持要起身。
“扶我去城墙。”
“大人,您这伤……”
“扶我去。”
声音虚弱,但不容置疑。
谭弘业和石柱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石柱肩上也有伤,简单包扎过,但坚持要来。
从县衙到城墙,不过百丈距离,谭弘毅走了整整一刻钟。每走一步,伤口都撕裂般疼痛,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登上城墙时,天已大亮。
守了一夜的团练兵正靠着垛口休息,看见谭弘毅上来,都愣住了。
他们的县令大人,脸色苍白如纸,官袍左肋处被血染红一大片,走路需要人搀扶,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
“大人您怎么上来了?”
谭弘毅推开搀扶,自己站定。他扶着垛口,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撑住了。
他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三百多人,人人带伤,个个疲惫。有的手臂缠着布,有的头上包着伤,有的拄着长矛才能站稳。
但他们都还在这里。
还在守着这座城。
“弟兄们。”谭弘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晚,我们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马,烧了他们的粮,让他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这一仗,我们打胜了!”
城墙上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是,”谭弘毅继续说,“北羯还没退。拓跋野吃了这么大亏,一定会报复。接下来,会是更猛烈的进攻。”
欢呼声平息下来。
“我知道大家累,我知道大家怕。我也累,我也怕。”谭弘毅说,“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身后是龙源县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父母妻儿。”
他指着城内:“看看那里。”
城墙上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城内,百姓已经起来了。妇孺在烧水做饭,老人在搬运砖石,连孩子都拿着小筐,往城墙上送干粮。
炊烟袅袅,人声喧嚷。
虽然破败,虽然拥挤,但那是活着的烟火气。
“他们在等我们守住。”谭弘毅说,“等我们守住这座城,守住这条命。”
他转身,面向北方。
远处,北羯大营正在整顿。虽然昨夜损失惨重,但主力还在。
“我谭弘毅,在此立誓。”他朗声道,“吾与龙源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声音在晨风中传开,传遍城墙,传遍城内。
短暂的寂静后,城墙上的守军齐声高呼: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呼声震天。
城内的百姓听见了,也跟着喊起来。起初是零零散散,后来汇聚成洪流: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谭弘毅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
他知道,军心稳住了。
民心,也稳住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血战。
上午,北羯没有进攻。
他们在整顿,在疗伤,在重新布置。
龙源这边也没闲着。
谭弘毅带伤巡视城墙,检查每一个垛口,每一架弩机,每一堆滚木擂石。
虽然伤口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坚持走完了全程。
百姓们看见他,都红了眼眶。
“谭大人……”
“大人您歇着吧……”
谭弘毅摇头:“我不倒,龙源就不会倒。”
中午时分,谭弘福那边给送来了好消息。
谭家村族长派人突破北羯的封锁,送来一批药材和一封信,还有一批从谭家村招募带来的子弟。
药材是苏静姝从湖广筹集的,信是湘洛百姓联名写的慰问信。
药材很及时,城里的金疮药快用完了。
信更及时。
谭弘毅当众念了信。
信写得很朴实,是几个老秀才执笔,但代表了湘洛数万百姓的心声:
“龙源将士:尔等在前线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湘洛父老在此叩谢。虽远隔千里,然心系一处。望尔等奋勇杀敌,早日凯旋。湘洛百姓,日夜为尔等祈福。”
念完信,城墙上一片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