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吴总兵,王景安这个人,确实跋扈。在山西,他自己说了算,朝廷的话,他听一半扔一半。现在在山东,又不把高公公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早晚要出事。”
吴襄眼前一亮:“周大人的意思是?”
周延儒笑了笑:“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山东打仗,朝廷用得着他。等仗打完了,再说。”
吴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吴襄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南边和北边的一些商人,要联合起来开银行。就在山西开,比王景安的还大。”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吴襄继续道:“下官不才,在京城也有几间铺子。这件事,我也想掺和一脚。”
“吴总兵好眼力。”
吴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意。
“王景安差点杀了我儿子。我动不了他的兵,还动不了他的买卖?不知周首辅是否也想入一股?”
周延儒端起茶杯:“我对商场上的事情不感兴趣,还请自便吧。”
看着样子是端茶送客了,吴襄只好告辞。
南边的商人和北边的商人,在京城碰了头。
松江周明远派了他的大掌柜来,保定刘家和真定赵家来的是当家主事的人,京城几个大商号的东家亲自到场。吴襄没有来,他派了吴家的总管。
聚会的酒楼在正阳门边上,三层高,包了整层。酒过三巡,周明远的大掌柜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章程。
股本二百万两,松江周家出五十万,保定刘家出三十万,真定赵家出二十万,京城几家凑了五十万,剩下的五十万由江南、江北几十家大户分认。总号设在太原,分号设在苏州、扬州、南京、济南、保定、真定、京城。
他们自以为股本比王景安在太原的银行高。
“诸位,”大掌柜环顾四周,“太原银行开了三年,拢了多少银子?不下三百万两。这些银子,本来是该咱们赚的利钱,都进了王景安的腰包。”
他顿了顿。
“咱们开这个银行,股本比他厚,利息比他高,铺面比他多。三年之内,把他的生意抢过来。”
有人问:“王景安要是动用兵权查抄呢?”
堂中安静了一瞬。
大掌柜哈哈一笑:“他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外面。
“这里是京城。他在山西动兵,朝廷马上就知道。他要是敢查抄商号,那就是与天下商人为敌。到时候,弹劾他的折子能从山西排到京城。周大人、温大人、吴总兵,还有朝中诸公,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来。
“这是阳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老老实实做生意,咱们比他大,迟早挤垮他。他要是不老实,动兵权,那更好,朝廷饶不了他。”
堂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笑声。
“好!”
“就这么办!”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李慕烟正在银行的后堂里,和刘璃对账。
刘璃轻笑一声:“慕烟姐你放心,这些人自以为银行和钱庄一样,景安哥早就料到有人眼红,想开银行,他们想开就让他们开去,等他打完仗回来再说。”
山西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毕竟开银行也需要时间,招募人手。
山东,莱州城里的粮仓,又空了。
孔有德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沉默了很久。城里的百姓已经被抢了三轮,大户抢完了,小户也抢完了,连城外的流民营都刮了一遍。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试着吃了。有人开始剥树皮,有人开始煮皮靴,有人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
耿仲明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大哥,粮没了。”
孔有德没有说话,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今天又跑了两百多人。再这样下去,不等官军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孔有德看着城外远处那片灰扑扑的营寨。太原军的营寨,一看就和别的明军不一样。寨墙、壕沟、望楼、拒马,一样不少。寨墙上的哨兵端着那种从未见过的火枪,日夜不停地往这边看。
“左良玉那边呢?”他问。
耿仲明苦笑了一声。“左良玉的营寨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斜斜的。可王景安那边,插不进去。他的斥候太厉害了,咱们的人刚出城,就被盯上了。”
孔有德叹息一声:“看来这个新来的总兵,跟左良玉、刘泽清那些废物不一样。那些兵,我远远看过一次,走路的姿势、列队的架势、操练的动作,跟朝廷其他的兵完全不同。像一把刀,还没出鞘,就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大哥,”耿仲明低声道,“要不?再袭一次营?”
孔有德转过头看着他。
耿仲明指着城外的营寨。“左良玉那边松,王景安那边紧。可咱们不打王景安,打左良玉。左良玉的兵,咱们上次打过,不经打。抢了他的粮,咱们就能再撑一阵子。”
孔有德看着城外,脸上神色犹豫不决,挣扎许久。
“上次袭营,是趁他们不备。这次他们有了防备,还能成吗?”
耿仲明道:“左良玉那个废物,有了防备也白搭。他的人,夜里跟瞎子一样。摸进去,砍几个哨兵,剩下的人自己就乱了,说不定他们以为咱们夜袭,自己有了防备,就不会再次夜袭。”
孔有德眼神一亮:“有道理!自古兵不厌诈,说不定他们想不到咱们会再次夜袭!”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今夜子时,袭左良玉的营。”
耿仲明抱拳:“是。”
左良玉的营寨,确实还是那个样子。
寨墙塌了也不修,壕沟浅了也不挖,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瞌睡,拒马倒了也没人扶。自从王景安和卢象升来了之后,左良玉就更不上心了,反正有能打的人在,他等着捡功劳就行了。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反正死的不是自己的兵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