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起初本不想大开杀戒,只盼速断速决,少添冤屈。
谁知这分克制,反倒叫他们误以为天高皇帝远,只要死扛到底,就能留一条命喘气。
“臣等办事不周,请陛下治罪。”刑部主事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涩。
“起来吧。”朱雄英摆摆手,语气温和,“这事本就盘根错节,你们能理出线索、锁住人犯,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唇角略略扬起:“剩下的,交给我。”
“您……亲自审?”
“怎么,信不过?”
主事慌忙摆手:“不敢!实在不敢!只是……万没想到陛下还通晓这一套门道。”
朱雄英笑了笑:“带路,去审讯房看看。”
远远隔着铁栅栏望了一眼——那些僧人或倚墙缩坐,或垂首静立,神情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强撑的硬气。
他转身便走,边走边吩咐:“把这几个人,分开关进单独牢房。门窗封死,不准递话,不准探视,连狱卒经过都不许多看一眼。”
“从现在起,除非我亲口下令,否则谁也不准跟谁搭上一句话——连咳嗽、敲墙、哼曲儿都不行。”
主事虽觉古怪,仍躬身应下,雷厉风行地照办了。
进了值房,朱雄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才慢悠悠开口:“你们先前审的方向,偏了。”
“智德知道必死无疑,自然懒得开口。横竖一死,何苦多受折腾?”
“其他人呢?嘴上喊着‘与我无关’,心里早把供词背熟了十遍——只要咬死智德,自己就能摘干净。”
他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可禅音寺在这十里八乡开了三十多年香火,哪次法会不是十几号人齐上阵?哪回‘送子’不是三更半夜、多人轮值?说没人帮衬、没人知情、没人动手……这话,连三岁孩子都不信。”
他眸光一沉:“所以,先不撬嘴,先破心。”
“腾几间密室出来——要真正隔绝的:不见光、不闻声、不识人。把带头的三人,各关一间,六个时辰。”
主事愣了下:“这……密室一时难备齐全……”
“不必全备。”朱雄英打断他,“只关三个领头的,就够了。”
“人最怕的不是挨打,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黑灯瞎火,耳畔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打鼓。头一刻钟还能硬撑;再过一刻,就开始拍门喊话;半个时辰后,嗓子哑了,心也虚了——‘是不是别人先招了?’‘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我是不是……已经没用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人在暗处,时间就没了刻度。一刻钟,能想半生;一炷香,像熬了三天。”
果然,不到一个半时辰,东侧密室里就传来嘶哑的哭嚎:“我说!我都交代!放我出去——我全说!”
主事急忙跑来禀报,朱雄英却只摇头:“不急。”
“这时候喊,是吓的,不是悔的。再关一个时辰——让他们把话嚼烂了、咽下去、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三人各自囚于黑暗,彼此不知对方动静,更不知外头风向如何。
有人反复琢磨:为何迟迟不来提审?是不是隔壁已经全招了?
有人越想越怕:我连名字都没报全,他们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我?
也有人反倒松了口气,靠墙一躺,心想“睡一觉再说”,倒真合衣打起呼来。
朱雄英听说后,只淡淡一笑:“由他睡。人能睡几个时辰?等他醒,天还是黑的,四下还是静的,连梦都找不到出口。”
——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眼看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连着嚷了几嗓子,那些和尚便渐渐闭了嘴。
喊累了,自然就想歇着。
朱雄英也不催不问,由得他们去——想躺就躺,想闭眼就闭眼,想发呆就发呆。横竖就是耗着,他有的是工夫陪这群人磨。
禅音寺的账本还没翻完,库房门锁也只开了半扇。
虽说朱雄英如今早不靠这点进项过日子,但白捡的钱谁嫌多?那地方依山傍水,青瓦灰墙,收拾出来当别院再合适不过。闲时带几个人过去住几天,听听松风、看看云影,也算散心。退一步讲,将来若有哪个臣子立下实打实的功劳,把这院子拾掇一新,赐下去,既体面,又实在。
他竟真像把这批人忘在了脑后,整整一天一夜,没派一个人进去瞧一眼,也没传一句口谕。
那些和尚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耳朵塞着棉团,眼睛蒙着黑布,身上能动的,只剩一张嘴。
可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拉不撒?和尚也是血肉之躯,肚子会饿,膀胱会胀,肠子会咕噜叫。
可没人管。
关进去头一个时辰,还有人强撑着念经;到了半夜,便有人忍不住哼哼唧唧;天快亮时,已有几个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臊气混着汗味,在闷热的屋子里蒸腾开来。
好在眼下是盛夏,太阳毒,风也燥,味道虽冲鼻子,至少不至于冻僵。若搁在腊月里——呵,怕是没等审,人就先馊了。
整整二十四个时辰,水米未进,滴水未沾。腹中火烧火燎,心里却比肚子更烧:堂堂出家人,剃度受戒多年,竟在这黑屋子里尿了裤子,还被捂着嘴不敢出声……可比起这无声无光、连喘气都像犯错的煎熬,尿裤子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边人,情形如何?”朱雄英午后斜倚在凉榻上,指尖轻叩扶手,随口问了一句。
刑部主事忙上前两步,垂手答道:“回陛下,三个时辰前,还有人在里头干嚎,嗓子都劈了;可自打天刚擦亮,就再没听见一点动静。”
起初这主事心里还嘀咕:不打不骂、不审不问,就往小黑屋里一丢,算哪门子审讯?要是天下案子都这么办,贼骨头怕是要拍手称快——牢饭管饱,觉还能睡,罪也照犯,何乐不为?
可亲眼见了,才知不是那么回事。
他站在门缝外,亲眼看着这群人从一开始盘腿端坐、口称“阿弥陀佛”,到后来焦躁踱步、捶地怒骂,再到蜷在墙角嘶声哀求,最后连哭都哭不出调子,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