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话,朱元璋打仗是神,治国却常靠“和稀泥”。
可当时他真没别的法子……北方刚脱了元廷统治没几年,书院荒废、师长凋零,孩子识字都难,哪拼得过江南百年书香?若不这么办,再过十年,朝堂上怕真要坐满吴侬软语了。
分榜本是权宜之计,可权宜久了,就长出了刺。
评卷标准不同,榜单各自为政,渐渐地,读书人不再只认“圣贤书”,更认“同乡印”……齐人抱团叫“齐党”,楚人结伙叫“楚党”,浙人扎堆叫“浙党”,彼此拆台、互咬喉管。
而分榜,正是这团乱麻的第一根线头。
这事怪谁?真怪不上谁。
北边底子薄,又被外族压了近百年;南边心里本就硌着块石头,觉得北人粗野、学问浅。如今名额硬生生切走一块,南人能不嘀咕?……“考不过,就改规矩?”
对朱雄英来说,江南士族早被他盯死了。从他上位起,盐引、田契、学田,哪样没动过刀?这次南北之争,正好递来一把刀……削南人势力,正合时宜。
北边呢?憋得太久。朝堂上连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政策一出,十有八九是“苦一苦北人”。凭什么?就因为北人当官的少?
当年那场全南榜,别说北人火冒三丈,换成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怕也得眯眼琢磨:监考的,真没动手脚?
没人做错,朱元璋的处置也最利己……可这一刀下去,割开的是大明的命脉。
党争愈烈,终归要碰皇位。
什么叫“争国本”?说白了,就是立谁当太子。一旦扯进这个,血都得泼在地上晾干。
大明,就是在这种无声的内耗里,把筋骨一点点磨断的。
再说军务:北边穷、苦、险,将士拿命守关,朝廷却连粮饷都拖着不发。
南边呢?倭寇扒拉到家门口,兵还吃着热饭喝着烧酒。
……凭什么?
于是边军只能自己找路子:截商队、收“过境费”、纵容马匪……缺口一开,便如溃堤。
清军真那么神?不见得。可你连军饷都发不出,还指望将士拿命搏?
民间早有糙话:“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后半句更扎心:“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是笑话,也是实情……中后期的北军,早烂透了根。
若真有战事,调南兵北上协防?
结果不用猜:互相嫌土气,遇事推责任,危急时背刺队友,都是熟门熟路。
眼下朱雄英眼里,只剩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
可就连这争斗,也早没了当年的火气……为啥?
因为科举,早不是唯一的活路了。
从前三年一考,那是士子们唯一能攀的梯子,自然抢破头、撕破脸。如今呢?路宽了,心也就散了。
科举三年一考,每届顶多录几百人。可就算中了,想当官还得排队等缺……没个十年八年,怕是连衙门门槛都摸不着。
如今可不一样了。大明选人,路子宽得很。
单说天工局,每年招几十上百号人,干的都是打底子的活儿:算数据、记现象、搭模型、跑野外……哪样离得开人?眼下大明正拼命攒家底,科研人才,永远不嫌多。
一个天工局?早装不下这么多人了。
应天府那座只是老本营,各地新局正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北至辽东,南抵琼州,东到登莱,西至秦陇,全在铺摊子。
为啥?物理化学生物要实操,天文地理更得跑出去看山看水看星象。人蹲在应天城里,能测出黄河几道弯?自然得把局设在离现场近的地方。
这些年,南北新设的天工局各有侧重:有的专攻水利测绘,有的主攻矿脉勘探,有的盯着海潮风向……可光靠扩编,还是不够用。局里催了朱雄英好几回,要增额;他却按着没松口……不是不想招,是得为往后十年留余地。
再往外看,大明疆域越拓越远,新占的地盘,本地人不能当主官,得派信得过、有本事的人去坐镇。
除了科举,还有大学这条路。
前些年推行免费义学,从村塾到县学层层筛选,拔尖的就能进大学。毕业后,十有八九外放做官……吕青山就是这么出来的。大学也不只认义学出身,但凡真有才学,哪怕私塾启蒙、乡试落榜,只要考进去,一样授业委任。每年大学放出去的官员,少说上百;若算上没品级、但领朝廷俸禄、管具体事务的“吏员”,总数奔着三四百去了。
这些人可不等于旧式小吏。他们有定岗、有考核、有升迁章程,干得好,十年内提六品都不稀奇……跟后世的公门差役,反倒更像。
还有工程师、测绘师、农技师这些新行当,每年也冒出来几个。不是朱雄英卡名额,是真没那么多人够格……不少是硬着头皮顶上去的,图纸画歪了、数据记混了,得返工重来。
三四百人听着不多?可比科举三年三百人,翻了五四倍!
过去就一条独木桥:三年熬一次,考不上就白等。现在呢?一年七八场考……考官、考技、考教、考工,你想当知县,想去天工局,想进讲武堂,甚至想办新式学堂当先生,都有门路。
就算全没考上?别慌。国家办的师范学堂敞开门收人,学满三年,包教职、包饭食,旱涝保收。
退一万步,这三年真没中意的?嘿,科举还在那儿呢……它没废,只是不急着赶了。
所以啊,科举在大明,早不是命门,顶多算个备选项。
大伙儿现在拼的是手速和脑子:新书刚印出来,抢着背;实验刚立项,抢着报;连夜里点灯温书,都怕落下一章公式。
谁还有空琢磨“南人精巧、北人朴直”那套老话?
新考法一落地,南北其实早站平了……这些学问,谁都没学过几年,南方没捷径,北方也不吃亏。再加上朱雄英建校修厂时,有意往北边多拨银子、多调师资,这几年下来,新科考场上,南北士子扳手腕,基本五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