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地砖颜色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变化了。从财部那种深灰色、被磨得光滑的厚石板,逐渐过渡成一种更浅的、像是被反复踩过很多次的灰白色石砖。踩上去的感觉也更软了一些——不是真的软,是那种被走多了之后表面微微凹陷的触感。她发现自己走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脚下的节奏在不知不觉中被什么带慢了。小星从她肩头跳下来,在地上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用爪子碰了碰一块地砖的接缝处,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跟上来了。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不高,比前面那些都矮一些,门框是木质的,颜色偏深,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很久,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门框上方没有挂金属牌,只有一块被钉在木头上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太岁部”。字迹不算工整,笔画有一些歪扭,但很有力。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今日有课。进门后请保持安静——但也不用太安静。安静过了头,小太岁们会紧张。”赵真真站在那扇木门前看了一会儿那行小字,不知道“小太岁”是什么,但能从字迹上看出写它的人写完之后可能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标点符号的位置,然后才放下笔。小星蹲在她脚边,也仰头看着那块木牌,耳朵转了转。
赵真真伸手推门。门比她想象的要轻,推开的动作也不费力,像是经常有人开合,门轴已经被磨得很顺了。门内是一个四方形的院子,不大,铺着浅灰色的石砖。院子四周种着几棵矮树,树干不高,但树冠很宽,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的阴影。院子正中央有一张石台,台面平整,像是课桌。石台周围摆着几把矮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每一把的磨损程度都不一样——有的凳面已经坐出了明显的凹陷弧度,像是被同一个人坐了很多年;有的还很新,像是不常被坐到。
院子里最显眼的是一群小个子。他们大约十几个,都只有普通孩童的身高,穿着颜色各异的短衣短裤,有的蹲在石台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什么东西,有的正踮着脚够树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枝,有的正侧着头看角落里一只正在爬行的甲虫。他们每一个人的头发颜色都不一样——有深褐的、有浅金的、有接近黑色的、还有几缕泛着暗红色的。但没有一个在吵闹,他们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像是习惯了用安静的方式度过时间。
院子角落有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和殷郊相似的深灰色长袍,但颜色略浅一些,领口和袖口的边缘绣着不同颜色的细线。有人正在往册子上写字,有人正在翻看一本边缘卷起的地图册,有人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赵真真数了一下,一共七个人。
殷郊蹲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正伸手扶正台面上的一只歪了的矮凳。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赵真真的方向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看起来比赵真真想象的要年轻,约莫三十岁上下的面容,但眉目之间有很淡的疲惫,像是长期保持平静留下的痕迹。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束在脑后,垂下的发尾压在衣领上方。“孤殷郊。太岁部。”他的声音不算高,但在院子里清晰可闻,“你来得正是时候。今日讲流年。”他侧身让开石台前面的位置,露出台面上铺着的一幅摊开的手绘地图,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在台面上展开后仍能看见纸面上深浅不一的折痕。
赵真真走过去在石台边一张空的矮凳上坐下。她坐下之后,注意到旁边那些小太岁的目光——不集中,但分散着落在她身上,像是习惯在观察新来的人,不主动靠近。殷郊没有催促。他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缓慢地移动着:“孤之前是商朝太子。活着的时候没做过什么大事,死了之后姜子牙封了太岁。管人间的流年——每一年不同的方位、不同的运势、不同的安排,都在孤的手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某处停了一下,“今年适合耕种的位置,明年可能就不适合了。流年是活的,每年都在变化,每年都需要重新确认一次。”
殷郊侧头看了一眼长条桌那边:“你们几个——各自认领今年该管的方位。”长条桌边的第一个人站了起来。他身形偏瘦,面容干净,像刚收拾完一叠刚印好的新册子,走向石台的时候顺手抚平了衣摆:“温良。正月值日太岁。管东方偏北。今年该方位的地气比去年偏暖,但雨水偏少。东南方有三个村落需要重点关注——它们的土壤保水能力较弱。”他说完便退后了一步,并没有急于回到座位。他站定后低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摊开的册页,像是在确认刚刚记下的数据没有遗漏,然后才把手放回身侧。
第二个人站起来时顺手带上了椅子。他比温良高大半头,肩宽,步子比温良更稳,走向石台的时候衣摆几乎没动:“乔坤。二月值日太岁。管正东。今年东风来得比往年早了两天,东面山坡的积雪化得比预期快。如果继续升温,三月中旬会有一次小规模的地气流动,需要提前留意。”他说完之后侧头看了一眼殷郊,像是等了一句确认才坐下,殷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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