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踏出过山门的锦绣飞烟,此番初次下山,终于亲眼窥见了吴界千年来寥寥数语,轻描淡写提及的人间世道。
凡世烟火、山河市井、行路修士、车马人流,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是陌生景致。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新鲜,让他澄澈的眼眸中时时缀着细碎的好奇。
距离杀戮仙道疆域最近的人族雄城,名曰碎星城。
此城得名于千余年前的一场天降异象,一颗横贯长空的陨星坠落此地,落地震碎山河,余下巨大的环形陨坑。
先民依坑筑城,顺着陨星遗迹的天然走势,筑起一座八面有缺,格局奇异的环形城墙。
墙体石纹内嵌着点点星屑微光,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隐隐生辉,自成一番独特气象。
碎星城疆域辽阔,底蕴绵长。千年之前,此地尚且荒芜,唯有范氏一族数百族人迁徙至此,扎根开荒、世代经营。
悠悠千载岁月流转,范氏一脉在此开枝散叶,垄断城池律法,坊市机缘,进出要道,代代把持碎星城所有资源权柄。
千年独掌一城,无外族势力制衡,范氏早已不是寻常世家,俨然是碎星城的土皇帝。
城中规矩由他们定,机缘由他们占,生灵祸福由他们拿捏,久而久之,范氏族人皆养出了目空一切,霸道独尊的性子。
他们视整座碎星城为自家私产,外来修士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供拿捏劫掠的过客与蝼蚁。
历经千年积淀,这座陨星旧城也成了人流汇聚,坊市林立,烟火鼎盛,却彻底被范氏牢牢掌控的繁华大城。
锦绣飞烟在碎星城驻足逗留数日,日日穿行于长街古巷,修士坊市之间。
他看惯了杀戮仙道的万古死寂,孤峰寒雪,看惯了千年无人语的清冷山门,骤然身处这喧嚣热闹的凡尘俗世,很快便摸清了底层人族修士的日常百态。
这里没有山门的极致静谧,没有超脱世外的淡然,有的是修士为一枚灵石奔波、为一卷功法相争、为一寸机缘蛰伏的烟火与功利。
更让他悄然察觉的,是这座城池深处的压抑。
城中本土修士、外来行客,无人敢与范氏子弟争锋,但凡范氏族人出行,路人皆避让退避、俯首退让,霸道蛮横早已刻进这一族的骨血。
他也由此真切读懂了吴界口中,凡尘散修挣扎求生,受制一方豪强的寻常无奈。
锦绣飞烟本是天生灵体,骨相清绝,眉目超然出尘,一身气质清泠如山间明月,云里清风,与周遭满身烟火、戾气浮沉的凡尘修士格格不入。
更特殊的是,他修为深不可测,却敛尽一身道韵,周身无半点修为波动,看上去如同寻常凡人少年。
再加上他初入尘世,不懂凡俗算计,出手极为阔绰,购置酒水之时从不斤斤计较。
这般容貌绝世、气质脱俗、却又看似毫无根基、随手挥霍资源的异乡少年,短短数日,瞬间被碎星城眼尖的范氏族人盯上。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头独自入瓮天真懵懂的肥羊,早已被不少暗中窥探的范氏有心人牢牢锁死踪迹。
待到他收拾行装辞别城池,踏出碎星城八面星墙,行至城外一处荒寂无人的幽谷时,
周遭林木苍郁,山风萧瑟,人烟断绝,是绝佳的截杀之地。
就在这时,锦绣飞烟前行的脚步骤然轻轻一顿。
山间长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流云翻涌,簌簌风声拂乱他肩头白衣,吹散额前发丝,猎猎衣袂在空寂山谷中肆意飞舞。
漫天流转的浮云缓缓散尽,天光破开云层洒落林间,三道隐匿许久的身影,终于无所遁形,自密林阴影中缓步走出。
是两男一女三人,周身仙气磅礴缭绕,道韵凝实厚重,赫然都是实打实的天仙圆满修为。
这般战力,放在外族疆域或许不算顶尖,但在由范氏一手遮天的碎星城,已是横行一方的顶尖力量。
三人步伐散漫倨傲,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居高临下,带着执掌一城千年的蛮横底气,全然是主人巡视私地的姿态。
为首的青衫男子范言面容温润,眉眼间却裹着根深蒂固的倨傲与阴鸷,那是久居上位、肆意拿捏他人养成的算计戾气。
他并未躬身行礼,只是敷衍至极地抬手虚拱了一下,礼数潦草形同敷衍,脸上挂着一层虚伪客套的笑意。
而其眼底也毫无半分敬重,只有审视、掂量与势在必得的贪婪。
他语气看似平和,字句里却透着碎星城范氏独有的霸道强势,带着盘问属地来客的绝对姿态。
“在下碎星城范氏,范言。身侧二位,是我族中兄妹范宁、范溪。我范氏世代镇守碎星此地,掌一城疆土,阁下陌生面生,气质绝尘,绝非本地修士,不知自何处仙山而来,莅临我范氏地界,所为何事?”
身侧一男一女两名范氏弟子亦是神色桀骜,双眼死死锁在锦绣飞烟身上,上下肆意打量,毫无避讳探查之意。
周身气场紧绷,隐隐呈合围之势,早已做好了一旦对方回答不如心意,便直接出手劫掠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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