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保定线刚开工,固安那边就来了个下马威。
消息是王三带回来的。他跑了一整天,靴子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出血丝,进堂屋的时候嗓子都哑了,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他顾不上擦,从怀里掏出本子翻了两页,指着头几行字让叶明看。
固安县衙的孙知县今儿个一早带着书吏去李家量地,李长山没出来,派他儿子李继祖挡在田埂上。李继祖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宝蓝色绸缎袍子,外头罩着件狐皮坎肩,领口一圈白毛簇新簇新的,一看就是过年新做的。
他嘴里叼着牙签,蹲在田埂上,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手里都拿着家伙。孙知县跟他讲朝廷的政令,跟他讲清丈的规矩,跟他讲铁路是圣上点了头的。他一句都不听,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往田里一扔,说了一句“我爹不在,这地不能量”。
孙知县说铁道部的叶大人发了话,固安的地要量,李家的地也不能例外。李继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牙齿咬着下唇笑了一下,说不量就是不量,谁来也不好使。
孙知县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旁边的书吏拉了他袖子一下,他才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李继祖看着孙知县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过身朝那几个家丁挥了挥手。家丁们把手里的家伙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叉着腰看着孙知县走远。
叶明把王三记录的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长山玩的是老套路——自己不出面,让儿子挡在前面。
这种人不跟你硬碰硬,但也绝不让你舒舒服服地把事办了。拖、磨、耗,耗到你没脾气,耗到你自己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出了正月,天气回暖,竹叶上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王三,你再去固安,跟孙知县说,李家的事不急,先量别人家的。李家那块地,等周围的地都量完了再说。到时候就剩他一家,他是量还是不量?量,他丢面子;不量,他就成了铁路上最后一颗钉子。”
王三点了点头,从灶房拿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叶大人,要是李家的人捣乱呢?”叶明说捣乱了就报官,顺天府不管就报刑部。
王三跑了。
固安的事还没摆平,房山那边又出了状况。
不是采石场,是刘金柱。王三从固安回来的路上顺道去房山盯了一眼,看见刘金柱的宅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头坐着谁,但车上挂的那个灯笼王三认识。
周先生的灯笼——黑底红字,写着一个“周”字。周先生又来了,没去找刘金柱,是刘金柱出来迎的。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王三没听清,只看见刘金柱点了点头,周先生上了马车走了。马车走的方向不是进京城,是往固安去了。
叶明听完王三的汇报,把本子合上搁在桌角。周先生去固安,李长山那边肯定要有动作。
这两人是穿一条裤子的,周先生在后面递点子,李长山在前面折腾。清丈也好,铁路也好,他们拦不住就给你使绊子,绊不倒你就磨你,磨不倒你就耗你。等你自己烦了、累了、不想干了,他们就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顺天府全境地图前面,手指从房山划到固安。一个月前,这条线上还没有一个红圈;现在,沿线已经密密麻麻标了好几个——采石场、枕木场、石子堆场,一个接一个。
只有固安县城旁边那块用铅笔圈出来的地方还是空白,是李家的地,也是他们的脸面。清了,铁路就通了;清了,他们脸上就挂不住了。
“王三,你明天再去固安,跟着李继祖,看他跟谁见面,在哪儿吃饭,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记下来。”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他写东西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字,写到“事无巨细”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叶明,叶明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通州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周文彬让人捎了口信,说通州码头的粮价又有了波动——不是涨,是跌,但跌得不正常。
往年这个时候青黄不接,粮价都要往上涨一涨,今年反而跌了,跌得还不少,跟年前囤积那批粮商有关,他们手里还有货,急着出手回笼资金,低价往外抛。
赵明远正在堂屋里喝水,听张德明念了周文彬的信,放下碗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粮价跌了对老百姓是好事。”
他以前做买卖的时候被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坑过不止一回,对他们没有半分好感。周文彬跟那些粮商谈了一整天,天亮才回到衙门写了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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