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耀立在病房角落,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的沉寂,不再开口言语,一双沉静的眼眸淡淡落在我身上,似看透了我心底缠绕不散的万般虚妄与执念。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气氛沉闷又压抑。遥遥靠在床边,温热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掌心,指尖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眉宇间攒满浓重的担忧。她看我神色颓败、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哀伤,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不解与心疼:
“其实我有一点不懂,你明明已经慢慢走出来了,为什么还是对和故安姐姐的生活,执念这么深?哪怕深陷幻境、困住自己,也舍不得挣脱。”
这句话轻轻撞在我心上,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决堤。我鼻尖发酸,喉间哽咽得发疼,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故安离世了。”
遥遥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作震惊,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她怔怔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故安姐姐……离世了?”
我缓缓点头,心口像是被巨石碾压,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我也是才得知消息,她早就不在了。”
“我这辈子最安稳、最圆满的日子,就是幻想里和她柴米油盐的朝夕。我这辈子太多遗憾、太多身不由己,双腿残废、前路迷茫,唯独在那场幻境里,我是完整的、安稳的,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她还好好的陪在我身边。”
“我舍不得醒,不是贪恋梦境,是舍不得她。”
话音落下,遥遥的眼眶彻底红了。所有的不解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她不再追问半句,轻轻抬手,替我拂去额前凌乱的碎发,温热的指腹温柔又治愈。
“我懂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温柔的包容与体谅,“我不怪你对故安姐姐执念这么深,换做是谁,都放不下这么深的遗憾。”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我:“你好好休养身体,等你恢复过来,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去找郑叔叔,一起去看看故安,好好和她道别。”
我心头一暖,转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慰藉。在我深陷思念、困于心魔的时刻,是遥遥始终不离不弃,温柔包容我所有的偏执与悲伤。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伫立的徐家耀缓缓开口,嗓音清泠空灵,带着脱离世俗的通透与玄妙,打破了病房的沉寂。
“情执为众生最大心魔,一念相思,便可构筑万里幻境。”他眸光悠远,似看破世间爱恨别离,“你心念太过赤诚,执念太深,逝者余念牵绊,生者相思成疾,两相纠缠,才造就了这场真假难辨的圆满大梦。”
“寻常幻境,皆是自困自缚。唯独你这场梦,是你念她,她亦惜你。是她最后的残念,陪你做完了这场人间烟火大梦,又亲手斩断牵绊,送你归凡。”
他微微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却道尽万般因果:
“她舍不得你沉溺虚无荒废余生,你舍不得她仓促落幕不留归途。万般牵绊,终需一别。大梦已醒,执念当收,这是她渡你,也是师父命我下山渡你的缘由。”
说完,他再度缄口,静立一旁,神色淡然,任由我和遥遥沉浸在满心的怅然与释然之中。
心口的郁结稍稍散去,身体却生出一阵酸胀的钝沉,小腹微微发紧。我下意识动了动身子,轻声对遥遥开口:“我想去趟卫生间。”
“我扶你。”遥遥立刻应声,连忙起身绕到病床边,熟练地伸手托住我的腋下,准备像往常一样,借力搀扶起身,迁就我不便的双腿。
我脑子里还盛满方才幻境的温柔与酸涩,满心都是故安的身影,早已忘了自己双腿瘫痪、倚着轮椅的桎梏。
借着遥遥轻微的力道,我下意识挺直脊背,双腿自然发力,稳稳当当、毫无滞涩地直直站了起来。
双脚稳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踏实地,轻盈、平稳、毫无往日之时。
空气瞬间死寂。
遥遥搀扶我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双澄澈的眼睛睁得极大,眼底的心疼、担忧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她怔怔盯着我稳稳站立的双腿,呼吸都忘了起伏,嘴唇微微颤抖,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极致安静的一瞬,我顺着她震惊呆滞的目光低头望去。
视线落在自己笔直挺立、稳稳承重的双腿上,温热的知觉顺着脚底蔓延全身,没有僵硬,没有麻木,没有寸步难行的困顿。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我……站起来了。
我阔别已久、被判终身残疾的双腿,完好无损,彻底恢复了。
就在我心神震颤、茫然失神之际,角落一直静默伫立的徐家耀,缓缓抬眸,清冷空灵的嗓音缓缓响起,穿透病房凝滞的空气,带着看透因果的通透玄妙。
“不必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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