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味还没散尽,商务院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冰消雪融,水泥路面上淌着一层薄水。赵铁柱从通州赶来,带着满身寒气,一进门就往炭盆跟前凑,把两只粗大的手伸到火上烤着,嘴里嘶嘶哈哈地哈气。
烤了一会儿,他才搓着手说新造的青铜轴承试成了,比铁的耐磨五倍,装上铁车跑了一整天,拆下来跟新的一样,连根毛都没掉。
叶明让他把所有的铁车都换上青铜轴承,又问他济南那边复工了没有。赵铁柱说周文彬已经去了,走之前来学堂找过他,让他多铸些青铜刀剑,边关那边催得紧,叶老将军恨不得人手两把,一把砍人一把备用。
叶明走到窗前,顺手推开窗户,冷风猛地灌进来,桌上摊开的公文被吹得哗哗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蛰伏了一冬的东西正悄悄往外钻。他让赵铁柱抓紧铸,赶在春耕之前再送一批到边关去。
下午,林远带回来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袄,见了叶明就跪下去,梗着脖子说草民孙德茂叩见叶大人。
林远在一旁说他就是刑部那位同乡,姓孙,在刑部当差,专管暗探的事。这回他不是以刑部差官的身份来的,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说有话想当面跟大人说。叶明心里有数,亲自把人扶起来,林远搬了把椅子过来。
孙德茂欠着身子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拘谨得像个乡下人进城。他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大人,草民在刑部当差多年,听过见过一些事。王家那几个人,最近活动很频繁,钱主事只是个幌子,背后还有人。”
叶明让他把话说清楚,孙德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知道福王吗?”
叶明的心猛地一沉。福王,当今皇上的叔叔,先帝的亲弟弟。在先帝那会儿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现在的皇上登基后一直在自己的王府里,表面上不问朝政,暗地里手伸得很长。王家那头攀上了福王这条线,商务院的事,福王在背后没少使劲。
孙德茂说完这些就告辞了。林远送他出去,叶明一个人坐在公事房里。
福王要是真插手了事就麻烦了。这不是钱主事那种小打小闹,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
正月十五元宵节,叶瑾晚上约了叶明去看灯。京城几条主要大街上张灯结彩,人挨人人挤人。叶瑾穿着那件大红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叶明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团火红的影子在灯火中跳跃。她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没留神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一把扶住她,脾气倒挺好。
叶瑾低下头说声多谢,拉着叶明跑了。
跑出去老远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喘气,脸红红的。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兔子灯歪了,烛火把纸烧了个洞。叶瑾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回去再糊一个。
低垂的睫毛下神情恍惚了一瞬,又说了一句:“三哥,你说周明远在边关,能看到月亮吗?”
叶明说能。叶瑾说月亮是一样的吗?叶明说一样。叶瑾点了点头没再问。
二月二,龙抬头。济南的路复工了,周文彬写来一封信,说工人们憋了一冬天干劲十足,原定夏天通车,照这个进度,端午前后就能通。
叶明把信给方书吏看,方书吏算了算账说银子还够,省着点花能撑到年底。又提到京城到保定的路也该动了,沿线几个县的商会都来问了。
叶明让他准备准备,下个月开工。方书吏抱着账本走了,嘴里嘀嘀咕咕地拨算盘珠子。
二月下旬,赵铁柱又送来一批青铜刀剑。五百把刀,五百把剑,装了好几辆马车,赵铁柱亲自押车。
叶明问他学堂的徒弟够不够用,赵铁柱说够了,又招了二十个,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后生,聪明肯学,有几个已经能独立干活了。
他想了想,搓着粗糙的手指,又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大人,草民听说福王也在招工匠,给的工钱比学堂高。”
叶明问他怎么知道的。赵铁柱说他有个徒弟的亲戚去了福王府当工匠,说的。干的是木匠活,打家具,不是打刀剑。可谁知道呢?
赵铁柱走后,叶明在公事房里坐了很久。
三月初,济南的路修到了济南城下。周文彬在信里说,百姓们夹道欢迎,铺路的工人们被当成英雄一样围着敬酒。信末尾说原定端午通车看来要提前了,四月中旬就能通。
春风终于吹到了京城,老槐树披满了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印了一地碎金。叶明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斑出神。
叶瑾的婚事定在九月十八,嫁衣已经绣好了,就等着那一天。叶明答应妹妹,到时候从济南调一辆铁车来,拉着花轿绕着京城转一圈,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他妹妹的风光。
边关那边,大哥来信说部落的草长了马肥了,估摸着又要南下了。青铜刀剑够用,将士们士气高涨,不用担心。信末尾让叶明多给家里写信,娘一个人在家寂寞,瑾儿嫁了人之后,娘就更寂寞了。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在书房里。桌上的文书堆成了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眼睛酸了就闭一会儿,手麻了就甩两下。
商务院的事、矿场的事、铁厂的事、边关的事、福王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转。
可他不想停。穿越过来这几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郎中,变成了管着大半个商务体系的院长。还修了水泥路,造了铁车,铸了青铜刀剑,开了机械学堂,把大周的货物卖到了海外。这些事放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放下笔。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摇,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银似的。
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