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停,省厅后院的灯光被水汽揉碎。
罗启明被带进临时讯问室,衣角还滴着水。
他进门先抬头,眼神想找谁,却只看见白墙。
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韩自南没急着问话。
他把桌上的纸杯推过去,水是温的,不烫嘴。
罗启明不喝,只把手指扣在杯沿,扣得发白。
他还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人来替他撑住场面。
张小斌坐在角落,翻开随身的记录本。
本子里夹着山城县那三十多起被改类的报案。
每一页都很干净,干净得像被人反复擦过。
越干净,越像罪。
罗启明先开口,声音发硬。
我只是执行工作,反诈专班就是协调口。
韩自南抬眼,没接他的解释。
他把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木珠手串,戴在手腕上。
罗启明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他嘴硬,说这东西会所里很多,谁都能戴。
张小斌把笔扣上,轻轻敲了敲桌角。
那串珠子有一颗裂口,裂口里嵌着红漆,是山城常委桌边的漆。
罗启明终于把视线移开。
他开始换话术,说自己被人利用,被人下套。
韩自南仍然不吼,只问一个很小的问题。
你今晚出来接头,是你自己愿意,还是有人让你守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喉咙口。
罗启明沉默了十几秒,呼吸越来越浅。
他忽然反问,你们是不是要办戴世豪。
张小斌抬起头,回了一句,先说你自己。
罗启明的手指终于离开杯沿。
他低声说,戴世豪不是我能碰的人。
他只是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真正的门在上面。
他说到上面两个字,嗓子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与此同时,李一凡在省委值班室等消息。
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光落在空白纸上。
许澜把链路图又补了一层,线从商会绕到园区。
园区再绕到一笔专项资金的审批口,最后停在州里。
李一凡没问是谁。
他只把那条线用指腹压住,压得纸轻轻弯起。
纸弯了,线就更清晰。
清晰到不需要猜,就知道有人在护。
林允儿的电话也在这时打进来。
她刚从分社回来,语气很稳,说外头开始放风。
有人在媒体圈子里说省里要搞大动作,影响营商。
还有人把刘湘的名字拿出来,暗示她是作秀的棋子。
李一凡让她别跟风解释。
他只说一件事,明天分社的稿子只写事实。
写山城群众被骗的那几个细节,写回访的那句真话。
不要写谁英雄谁伟大,越写越像给对手递靶子。
挂断电话,韩自南那边传来第二轮口供。
罗启明开始吐东西了,但吐得很狡猾。
他说撤数据的指令不是口头,是有人在群里发过一句。
发完立刻撤回,头像是一朵兰花,昵称叫南风。
张小斌把山城政法系统的工作群名单调出来。
头像是兰花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州里分管副市长的秘书。
另一个是山城常委的司机,第三个,是戴世豪的助理。
三个人里,只有秘书有权限让他动。
罗启明咽了口口水,终于承认。
那天夜里有人让他把部分案子归为纠纷。
理由是别让数字太难看,免得上面觉得山城烂。
他知道这是错,可他也知道,不照做,自己就得滚。
韩自南问,那谁让你今晚去会所接人。
罗启明闭了闭眼,说是戴世豪打的电话。
戴世豪说有个女孩子要进圈子,让他把关。
把关两个字一出口,罗启明的脸像被扇了一下。
张小斌顺势把刘湘的录音再放一遍。
录音里那句我家里也有人被骗,又响了一次。
罗启明的喉结滚动,声音更低。
他忽然说,戴世豪背后还有一条钱路,走的是园区的服务费。
这条钱路不大,却很稳。
每一笔都被包装成咨询、宣传、培训,合法得像空气。
但这空气里有毒,它让骗子的上游能在山城落脚。
它也让一些人拿着干净的合同,赚着脏的钱。
李一凡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抬眼。
他让许澜把园区那家公司的法人、股东、关联户都列出来。
不要写成厚材料,只要三张纸,能让人一眼看懂。
一眼看懂,明天就能一刀切下去。
夜更深,雨更急。
省纪委的人也到了,没走正门,从侧门进。
他们没带姿态,只带一个问题。
谁在护这条线,护到敢删数据,敢威胁一个普通女孩。
罗启明被这句问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说出一个名字,不是戴世豪。
是州里分管副市长梁景弘。
梁景弘不直接下指令,但他一句话,下面就知道该怎么做。
韩自南没有立刻兴奋。
他很清楚,这不是结案,这是开刀前的定位。
定位准了,刀才不会落空。
他转身给李一凡发了条消息,只写四个字,门神开口。
李一凡看着那四个字,没回长话。
他只回一句,先稳住罗启明,别让他有机会改口。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春城的雨像一张网,网住了很多想逃的人。
第二天要做的事,他在心里已经排好节拍。
先动园区的钱路,断掉戴世豪的手。
再敲梁景弘的口,看看他会不会急着自证清白。
最后,把山城那条撤数据的链条钉死,让所有人都明白。
这不是一场表演。
这是把门拆掉,让屋里的人看见外头的光。
李一凡把外套扣好,扣子扣得很轻。
他知道,真正的反扑,明天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