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微微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
苏来过，这再正常不过，毕竟正是苏亲手将他封入了量子之海——用那个赌上了一切的眼神，和那双没有犹豫过的手。
整整一万年，他在量子之海的深渊中沉浮，而苏在现实世界中守着自己的信念，两者并无对错。
“浮生呢？”
凯文问。
“浮生未曾来过。”
灰蛇的回答很干脆。
凯文没有追问，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也对，她不需要来世界蛇，因为她要走的路和他不同。
灰蛇停顿了几秒，然后以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墨云尊主来过。他带了一位客人——风之律者，温蒂。二人进入了往事乐土，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从往事乐土出来后，墨云尊主便带着风之律者离开了，临走时只交代了一句，‘这地方安保太差了，下次记得你们升级一下。’”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尊主，我们现在的安保系统是真的已经很先进了。”
“......”
凯文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压下。
“说回风之律者。”
“是。据乐土内部残留的观测数据，她完成了多个深层试炼，但并未完成全部试炼便中途退出。整体评估为：意志力足够，但对律者权能的掌控仍停留在表面阶段，未能触及核心。用墨云尊主的话来说——‘还需要多练，我先带走了，你们别动她。’”
凯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墨云来世界蛇并不稀奇，但带风之律者进入往事乐土，这就不只是闲逛了。
爱莉希雅留给人性的种子现在墨云也在浇水，他们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让这颗种子发芽。
“……还不够，”
凯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老朋友说话，
“但没有时间了。”
他重新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台阶下静候的三人，
“如今世界上，还有哪些英桀在活跃？”
灰蛇的身形微微一滞。这个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凯文的目光已经在那一瞬间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灰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和身侧的胡狼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浮生还在。”
灰蛇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汇报任何一项军情时都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她加入了天命，目前以圣芙蕾雅学园女武神学员的身份活跃在对抗崩坏的前线。根据我们的情报，她似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能够确认的是，她不记得前文明纪元的事，也不记得逐火之蛾。现用名——符华。”
王座之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灰蛇低着头，胡狼低着头，渡鸦也低着头。
殿堂安静得只剩下劫灭剑身上火焰流转的细微嘶鸣。
凯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动不动，冰蓝色的眼眸平视前方，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灰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片要命的沉默。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任何一句话都比不上沉默本身更有分量。
符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这意味着她不记得前文明的覆灭，不记得终焉之战的惨烈，不记得那些和她并肩作战又在终焉面前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战友。
但这也意味着她不记得那些痛苦，不记得那些让她在深夜无法入眠的抉择，不记得那些被羽渡尘反复灼烧的烙印。她不记得了——这是不幸，还是幸运？
灰蛇不知道答案，所以他选择闭嘴。
最终凯文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灰蛇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把当今世界的崩坏爆发状况整理一下。几次大崩坏，诞生了几名律者？有几人愿意站在人类这边？”
灰蛇迅速压下所有杂念，重新切换回汇报模式：
“自第一次大崩坏以来，全球范围内共爆发了数次高能级崩坏事件。目前已确认诞生的律者包括：第三律者雷之律者，已觉醒，现处于世界蛇监控范围内，立场倾向人类一侧，但根据最新情报，她已经失去了律者核心；第四律者风之律者，已觉醒，目前由墨云尊主直接监护，立场站在人类一侧；第一律者理之律者，核心传承至第二代，当前持有者为逆熵盟主，立场坚定地站在人类一方，他进入了量子之海......”
“他我知道，是个不错的战士，下一个。”
“好的，尊主。”
灰蛇顿了一下，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这个名字，是整份报告中唯一一个无法被精确分类的变量。
“现存律者中，唯一造成过大规模灾难、且当前立场尚不明确的，只有第二律者。
空之律者，核心持有者——琪亚娜·卡斯兰娜。
在第二律者事件中，造成了极大人员伤亡与城市损毁。目前琪亚娜·卡斯兰娜正在逃亡。天命已将其列为通缉目标，逆熵的态度尚不明确。当前行踪——不明。”
灰蛇汇报完毕，微微垂首，等待着尊主的下一步指示。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凯文的右手从王座扶手上抬起时，指节与黑铁表面接触发出的细微声响。
“琪亚娜·卡斯兰娜。”
凯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卡斯兰娜——他的姓氏，他的血脉，他在几万年前亲手种下的、如今仍在现文明的土地上顽强生长的根系。
而这一代的根系，承载了空之律者的核心，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灾难，现在正在逃亡。
凯文从王座上站起身来。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寂静中扫过冰冷的金属台阶，劫灭在他腰间发出极轻极沉的嗡鸣。
“我去看看她。”
“尊主——”
“正好，用她的死亡，宣告世界蛇带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