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舟沉默了许久，还是出于礼节冲白烨抱了抱拳，算是谢过对方提供消息，他深知此事虽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但可信度极高。
他来的路上就看到了雷劫云，按照正常流程，渡劫不可能这么快，而且根据褚星眠师叔给的下界蛩户分布图，御苑这一片乃是两界壁垒的薄弱之处，灵眼崩溃引发的能量波动确实有可能撕开隐藏的通道。
但问题是上界那么大，卫莲他们到底被蛩户送到了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再次向殷述尘行礼：“既是如此，晚辈就不打扰了。”
多思无益，他得赶紧回去通知澹台信和郁时微并商量对策，蛩户开启时间和地点不定，即使他们现在就开始蹲守下界各处的蛩户刷新地也不见得能立即去往上界。
谁知他刚唤出青荺准备回程，自他来时便似有心事般寡言的殷述尘竟突然出声叫住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你留在卫莲身边，是自己的意愿，还是……因为叶掌教的吩咐？”
沈令舟动作顿住，转身对上殷述尘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发现这位方才还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姿态的化神大能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也终于读懂了对方的眼神，审视，不……是试探。
并且，这个问题乍听起来像是质疑他的动机，可细想便能分辨其深层意思，对方是在询问师尊对卫莲到底是什么态度。
桑迎那只狐狸能觉察到端倪，殷述尘这种活了快两千岁的老怪物未必就看不出？他的师尊叶逐隐，修无情道千年的化神巅峰大能究竟为何要关注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
作为弟子，他没有立场断言师尊对卫莲的另眼相待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是他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留下来根本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所谓的师命，乃至于不是为了道义或者责任，只是因为他想靠近那个人，仅此而已。
他自小循规蹈矩，谨言慎行，修行两百载一向恪守界限。
可自打遇见卫莲，他发现自己竟会因那人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而心跳漏拍，看到那人身边出现了其他人便忍不住暗自烦躁，哪怕深夜打坐的时候，脑海中也总是无端浮现出那人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那道身影已扎根他心底，莫说此生，恐怕来世都挥之不去了。
然而殷述尘问得这般直白，他反倒不确定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若非师尊最开始那一纸追杀令，他根本遇不到卫莲，也永远不会知晓下界有这样一个特别的人，更不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那么，他到底是遵从本心还是被师尊的意志牵引着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说不清，只能斟酌着措辞谨慎道：“晚辈……”
不等他说完，殷述尘却像是不耐烦再听了似的摆了摆手，讽然一笑道：“太清宗既已选择袖手旁观，就不要蹚这趟浑水了。”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消失于渐沉的暮色之中，那头始终安静趴伏的巨兽也起身迈开步子追逐流光而去，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沈令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他当了两百年的太清宗内门弟子，比谁都清楚宗门行事遵循天道自然，不干涉尘世因果的准则，他也一度将这条准则奉为圭臬。
更何况这本就是正道魁首该有的超然姿态，可如今被殷述尘直言不讳地点破，他却莫名地觉得格外刺耳。
但是，他无法反驳，因为殷述尘说的是事实。
师尊修太上忘情道，视万物为刍狗，自然不会为下界凡人的生死动容分毫。
但是身负灵根者被当成炉鼎献祭一事，门中所有的长老都知情，只不过他们既不过问也不插手，只当这些人的遭遇是天地法则运行时无可避免的小小波澜。
毕竟那些凡人就算觉醒了灵根也不过是些连练气都不一定修得圆满的蝼蚁，谁会为了蝼蚁去得罪其他宗门和世家？更别提有不少通过蛩户索取供奉的宗门还是太清宗的盟友。
所以，太清宗这些年从未派遣过任何一位长老或者弟子来到下界调查炉鼎产业链和殷述尘的灵眼大阵。
可那又如何？
他不需要宗门的允许，也不需要以太清宗弟子的身份留在卫莲身边，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个人选择，无关其他。
只不过……
殷述尘那句话或许不仅仅是嘲讽太清宗，更多的……恐怕是为了警告他。
想到这里沈令舟眼神一暗，侧目看向不远处鬓发斑白的老者。
白烨被他看得浑身打哆嗦，连忙低下头去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
沈令舟也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后便纵身跃上飞剑离去，淡青色的剑光划破长空，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穿过云层，再无踪迹。
……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卷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扑打到白奕真已经呆滞到面瘫的脸上，将他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唤醒过来。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海滩，沙子的颜色近乎纯白，海水也不是他认知中的碧蓝色，肉眼看去绿中带紫，浪花翻滚起来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荧光，如同掺了发光矿物质的颜料。
岸边几块被海浪冲刷得十分圆润的礁石上趴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甲壳生物，远处则是几座影影绰绰的小岛的轮廓。
总而言之，眼前的景象像极了一幅滤镜饱和度拉满的油画风格风景照，若非情况实在太过诡异，他真会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小众的旅游景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跪坐在沙滩上茫然四顾，左手边是双目紧闭的卫莲，右手边是人事不省但额头上顶着块热乎鸟粪的上官淇，而他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
许久，他做了个深呼吸定下心神，猛然惊觉周围的灵气浓度比他这辈子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高得多，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