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晌,沈维桢忍不住问道:“娘子为何心事重重?母亲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徐青玉却转过头,语气公事公办:“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聘我做沈家的少夫人,是想在你百年之后,让我代替你履行作为儿子和兄长的职责,对吗?”徐青玉顿了顿,继续道,“可我若要扛起这份责任,就免不了和沈家族人发生冲突,甚至有可能对他们下手。将来势大,还会有人会说我牝鸡司晨,这些,你都能接受?”
沈维桢闻言一怔,好半晌后,他握紧徐青玉的手,仿佛要给她吃一剂定心丸:“青玉,我的世界很小,能力也有限,在我有生之年,能护住你、护住母亲、护住弟弟妹妹,已是极大的幸运。至于其他人——”
他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惊的冷酷,一如徐青玉在酒楼第一次见他时那般,心冷如冰:“不过是依附于我沈家的水蛭罢了。你尽管放心去做,越快越好,若真出了什么事,我给你挡着。”
徐青玉反手握住他的手,追问:“那母亲那边……”
沈维桢笑了:“母亲比我更能看清眼下的局势,她心里有数。”
有这句话,徐青玉彻底放心。
夫妻二人刚走到沈府门口,就看见停着好几辆马车。
沈维桢撩帘,脸上露出冷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徐青玉探出头一看,见那些马车的车檐下都挂着沈家的招牌,心中了然——
这是沈家族人们,也就是沈维桢的那些叔伯婶娘们来了。
他们昨日才成婚,今日还是她回门的日子,这些人竟然就迫不及待地上门,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
沈维桢回头,却见身后的小娘子眼中闪着熊熊火焰,不由偏头问:“你怎么看上去很高兴?”
徐青玉腼腆一笑:“好久没找乐子了,闲得慌。走,进去见见各位叔伯婶娘。”
两人并肩入内,早有丫鬟前来通报,将今日来人一一告知。
沈维桢笑道:“今日来人倒是整齐。”他又对徐青玉耳语,“这些叔伯婶娘们来,无非就几个目的:一是催你我开枝散叶,二是劝我过继子侄,三是上门打秋风。”
徐青玉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问:“如今,该添第四条了吧?”
“自然是来探你有没有接管沈家生意的心思。”沈维桢点头,“毕竟你从前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如今做了沈家少奶奶,生意上的事得心应手,自然会让他们觉得受威胁。”
徐青玉就笑:“难怪成婚第二日就按捺不住。”
两人走进前厅,果然看见内厅坐着七八个人。
徐青玉在脑子里艰难地对号入座——
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认识的,她还亲手为他家添丁进口。
沈维桢的父亲排行第二,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远嫁,如今只有三个兄弟,此刻竟然全部到齐。
可见沈家族人们团结一致。
徐青玉大大方方入内,一一朝着各位长辈问礼请安,随后自然地在沈维桢身边落座。
大伯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客套:“昨个成亲太忙,倒没瞧见新娘子长什么模样,今儿个一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秀丽端庄、聪明能干。”
徐青玉心里翻了个白眼——
通篇只夸端庄能干,就是不夸美貌,合着沈家人对她的样貌评价不高?
立志要做“偶像派”的小徐表示很生气。
她立刻笑着接话:“这年轻的时候,谁不是容貌倾城呢?我也不过是占了年轻的便宜罢了。”
众人微微一愣——
他们是耳聋了吗?
感觉刚才没听见大伯母夸她貌美啊?
徐青玉又故作叹息:“可容颜易老,再美貌也不如大伯母有本事。这么些年,你和大伯父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风雨同舟数十年,可见大伯母治家的本事!”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沈维桢微微垂头,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看来,他的娘子完全不需要他帮忙。
屋内气氛一时无比尴尬。
大伯父和那位寡妇的事情在沈家内部闹得沸沸扬扬,只是家丑不可外扬,青州城内其他人并不清楚。
徐青玉一脸无辜地看向孙氏:“婆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说着起身,朝着大伯母福身赔礼:“大伯母,侄媳妇儿昨日才嫁进沈家,对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什么事,您可得教教我,别让我做个眼盲心瞎的蠢货。”
大伯母脸色难看至极,却只能虚虚扶起她,语气愈发“慈爱”:“你说的哪里话?你曾经可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若你是蠢货,那我们是什么?”
这不动声色就把话题扯到生意上的本事,徐青玉真是自愧不如。
既然对方图穷匕见,徐青玉也稳稳接住:“大伯母可别这么说,我都臊得慌。”
众人连忙看来,只见她做出一副懊恼模样:“诸位长辈都是沈家长辈,我也不好瞒着。那尺素楼的掌柜是我二叔,我从前又救过田老夫人的性命,因而二叔对我十分疼爱,实不相瞒,也是二叔力保,我才坐上了掌事之位。”
她话锋一转,一脸诚恳:“诸位想想,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从前也不过是给人端茶送水的,哪儿懂得什么做生意?也是二叔疼我,给我造些名声让我将来能嫁个好婆家罢了。”
这番说辞,无可挑剔,众人脸色各异,一时竟无人接话。
孙氏却微微蹙眉,面色沉沉——
她不明白徐青玉为何要如此“践踏”自己,若把自己说成一事无成的蠢货,将来还怎么管理沈家的生意?
她本以为徐青玉今日要立威,没曾想竟是示弱。
沈家族人中自然有不信的,三叔父笑着说道:“若你真是蠢货,那我们家执安又怎会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娶呢?”
“情根深种”四个字,让徐青玉瞬间有了应激反应,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和傅闻山的从前种种。
她好像PTSD了。
倒是沈维桢笑着解围:“我不喜欢太聪明的,像我家娘子这样的,正正好。”
夫妻俩悄无声息地秀了一波恩爱,化解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