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眼底覆满寒霜与沧桑的小小少女,轻声认真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一生,从头到尾都在为覆灭的蝉族奔波复仇,被旧怨、被宿命、被过往死死捆住。可抛开蝉族的仇恨之外,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呢?你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吗?”
“自己的人生?”
星依闻言微微一怔,稚嫩的小脸之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极尽苍凉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只余下满眼的空茫与疲惫。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夜里拂过帐帘的风,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心扉:“我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
她抬眸望向摇曳的烛火,眼底倒映着明明灭灭的光,缓缓开口,第一次对屈曲吐露深埋骨髓的身世过往:“你知道,我原本出自什么族群吗?”
屈曲愣了愣,试探着轻声答道:“是……依族吗?”
“没错,是依族。”星依缓缓颔首,字句间浸着彻骨的冷意,“依族的族长伊亡,那个老杂种,当年亲手把我‘卖’给了蝉族。”
“他舍弃了我这个亲生族人,把同族至亲弃如敝履,反倒将另一个孩子——影依,也就是如今世人所知的白依,留在身边悉心教养,视如己出。而他换取的报酬,仅仅是蝉族的一件镇族法器——无名者。”
她缓缓道出这段不堪的过往,语调平淡,却藏着数十年化不开的悲凉:“无名者是上古科技时代遗留的诡异产物,整套蝉族上下数万族人,穷尽世代钻研,无一人能参透其用法、撬动其分毫。一件无人能用的死物,便换走了我整条命、换走了我一生的自由与归属。于蝉族而言,这笔交易,划算得离谱。”
“可笑的还在后面。”星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伊亡自己拿到无名者之后,同样束手无策,根本参不透半分奥秘。为了摸清这件法器的使用之法,他转头又暗中与以太派缔结秘约,以各方情报与隐秘资源作为交换,换来了无名者的操控法门。”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太派自此知晓,这件诡异至宝落入了伊亡手中,虎视眈眈,步步觊觎。为了躲避以太派的追查与围剿,伊亡自此隐姓埋名,抛弃族群、抛弃故土,常年东躲西藏、四处逃窜。”
“最终,繁盛一时的依族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彻底覆灭消亡。”
星依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无尽的荒诞与唏嘘:“更可笑的是,他倾尽一切守护的无名者,最后还是莫名遗失,连自己一条手臂都尽数葬送其中,落得个族群覆灭、至宝尽失、身残落魄的下场。”
她转头看向怔怔失神的屈曲,眼底是看透一切宿命的漠然:“你现在再好好看看我的处境。从我出生起,命运就早已被他人交易、被各方博弈敲定。我从来不是独立的人,只是各大势力互相制衡、互相交易的一枚棋子。”
“从前有棋手操控我、利用我、摆布我。如今,那些执棋的大人物逐一落幕、尽数灭亡,可我这枚早已定型的棋子,又哪里来的所谓人生、所谓意义?”
她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用最平淡的语气,道尽自己一生的宿命:“你该懂的,就像棋盘上的卒子。车马炮进退自如、纵横四方,皆是棋局制胜的关键,尚且能随心而动。可小卒一旦落子前行,便终生不可逆、终生不能回头。无论棋局胜负、无论将领存亡、无论天地倾覆,卒,只能一路向前,至死方休。”
屈曲久久无言,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从未听过师父讲起自己的过往,今夜这番长篇倾诉,是他第一次窥见星依孤寂悲凉的一生。他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轻声追问,带着一丝笨拙的期许:“可……难道你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一件,自己特别特别想去做、纯粹为了自己的事情吗?抛开仇恨,抛开宿命,抛开所有棋子的束缚。”
“怎么没有。”
星依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浓烈的戾气与恨意,牙齿微微咬紧,眉眼间覆上刺骨的冰冷杀意,字字铿锵:“我最想做的事,便是亲手斩杀纤心吴公。当年蝉族鼎盛安稳,与世无争,若不是纤心吴公暗中牵头、串联各方势力布局算计,青蝉前辈不会陨落,蝉族也不会落得满门倾覆、尸骨无存的结局。我……”
话说一半,她终究还是颓然松了牙关,重重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恨意缓缓褪去,只余下无尽的空寂:“罢了。蝉族已然覆灭,故人尽数归尘,再多执念、再多怨怼,又有什么意义。”
屈曲心思单纯,终究没能穿透她淡漠冰冷的外表,读懂她骨子里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荒芜。他只当师父是一时怅然,挠了挠头,又傻傻追问:“那你现在呢?现在你最想干什么?”
“很简单。”
星依收回所有沉郁心绪,神色恢复如常,看着屈曲,语气认真而笃定:“我想找一个人,完整继承我的生物学技法,把这一脉近乎绝迹的传承,好好传下去。”
“所以我才动用失传的〈寻踪阵〉,千里迢迢找到你。”她无奈地瞥了一眼自家徒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想着,与其找一个毫无渊源、心性未知的陌生人托付毕生传承,不如交给我亲手带过、知根知底的你。谁知道你这傻小子,一门心思扎进空间数学的路子里,死活不肯碰生物学。”
她微微挑眉,故作不满地调侃:“怎么?我这独步天下、世间无解的堂堂生物学传承,还配不上你的学习大道?”
“哪能啊!”
屈曲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骄傲与坦诚:“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技法配不上我,是我暂时配不上你的生物学?你的生物学技法太过晦涩玄奥、逆天诡异,世间仅此一脉,普天之下唯有你一人精通。你常年行踪不定、极少现身指点我,我无人引路、无人答疑,自然难以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