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皱着眉头,顾宁现在,已经不能说是人,而应该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毒气。
这层气,不是什么单纯的剧毒,而是不同丹药杂糅在一起,经过长时间积累后,质变成的丹毒。
这种丹毒早已脱离对身体腐蚀或者寄生的低级,而是变成一种同顾宁完全融合成一体的存在。
不只存在于血肉,还灌入丹田合二为,乃至灵魂也沾染。
“怎么回事?”姜瀚文语气不善道。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顾宁嘴角扯了扯:
“我……我修不上去……”
说完,顾宁耷拉着脑袋垂下。
姜瀚文想过,可能是有仇家欺负剑门,亦或是剑门里有杂碎,逼得顾宁如此丧心病狂吃丹药……
他唯一没想到,这是顾宁自己选的。
世间的无奈有很多种,有人终其一生,未得一人真心;有人起起落落,最后回头半生,都是亏欠;还有人辛劳多年,身边的人都已经飞黄腾达,只有他一无所得。
修炼,从来不是努力就能攀登的漫漠长路。
顾宁连忙抽回手,背对姜瀚文。
“师丈你……你走吧,我一个人挺好的。”
眼里的温柔,在此刻变成泪花。
这些年,她害怕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到——她让师丈失望了。
亦或者说,当初师傅不愿意教她东西,都是师丈在梦里教她。
师丈才是她真正的师傅,而她,让对方失望了。
姜瀚文漠然,与其说,顾宁体内的是丹毒,不如说是执念。
他去教训她太过心急吗?
不,这个世上,没有谁有资格指责顾宁。
她一路走过来的辛酸,只有她自己清楚。
只以成败论英雄,这是大众的主流评价方式。
因为万千大众,大家都忙着生,忙着死。
一个“普普通通”的成绩,如何引人注意?
可如果拿不到世俗认可的成功,就算失败的话。
那太多人的人生,都是糟糕到头的。
事实上,没有这些拿不出成绩的普罗大众。
站在高台上的英雄,又算的了什么?
他们荣誉的绝大部分,都是那些平凡人在背后支撑。
历史的车轮往前,英雄,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不经意跃出水面的鲤鱼。
在时间长河里。
水养了鱼,长成鱼的一部分;
鱼吐出水泡,离不开是水。
水和鱼,看似截然不同,实际上,两者并无区别,是同一个硬币的两个面。
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成功与否,不是由外界定义,而是由自己。
看着此刻憔悴的顾宁,姜瀚文心里发酸。
在外人眼中,顾宁是剑门的里子,是剑门二号大佬,是成功人物。
在顾宁自己眼里,她是个不能突破,剑走偏锋的失败者。
可在姜瀚文眼里,这是个倔强要变强,太过在意别人眼光的可怜小丫头,无关成败。
百息后。
学宫女生宿舍楼里,空闲的宿舍多了新主人。
顾宁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两眼闭合,睡得匀称。
姜瀚文握着她手腕,一点点疏导体内乱窜的丹毒。
这个毒,已经同顾宁融为一体,是无解的。
解决丹毒,只有废掉顾宁才行。
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有些东西的解决办法,就像不可避免的死亡,或是突然的告别,只能接受。
“嗡嗡~”
空气抖动,一团拳头大小的澄澈青液从空间缝隙里流出,在姜瀚文掌心凝成一道符文。
“老大,散功重修,只有这一条路。
老斑鸠的树液,治标不治本。”悟道树声音响起。
“如果现在我惹了谁,你只有离开大明才能活,你会走吗?”姜瀚文反问道。
“我干死他。”悟道树脱口而出。
“她也一样。”姜瀚文望着床上的顾宁道:
“哪怕是误入歧途,她走到今天这个程度,都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
手中符印飘下,镌刻在顾宁额头,渐渐融进额头。
肉眼可见,顾宁身上那股腥气和黑斑,朝额头蜂拥而至。
十息后,顾宁宛若霉菌一样的皮肤,总算有了几分光彩。
两枚丹药化开,饱含生机的荧光,从喉咙往下扩散。
皮包骨的肌肉,就像龟裂的河床,开始充盈,变得圆润,泛起柔光。
树皮一般的黯淡,渐渐泛起少女娇羞的细腻肌理。
留下教室序号的纸条,姜瀚文关门离开。
符印以生机同丹毒平衡,十年内,顾宁体内的丹毒不会乱动。
但如果动手多了,还是会恶化,恢复之前的模样。
反正剑门现在已经是大明顶尖势力,有没有她,区别都不会很大。
如果顾宁愿意在这里休养,姜瀚文乐意上课。
可如果顾宁还是想回去,这是她自由。
世人皆说苦,可有些苦,并非苦,而是一种寄托所在,身在其中的人,不愿意出来。
就像一些张口闭口说,这日子没法过的女人,总是和朋友说柴米油盐的疲惫催人老。
可真要让她离婚抽身,她还是不愿意的。
“咔嚓~”
房门关上,姜瀚文离开。
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十息后,顾宁睁开眼。
黑白分明的眸子,即使是黑压压屋子里,也是那么明显,放着晶润明光。
她攥紧被子坐起来,呆呆看着床头的字条,眼里浮动着复杂。
良久。
“咚~”
光润脚掌踩在铁木板锻制的地上。
收起字条,她走到桌子边坐下。
窗外,秋风飒飒吹过。
她铺开一张纸,蘸好墨的毛笔,静静搭在砚台上。
看着洁白宣纸,她黑而亮的眼里,如卡带播放,放映电影。
……
一字未落,砚台上的毛笔,墨汁干涸。
不知不觉,已经从深夜,到第二天傍晚。
明天,就该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