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怒,席卷着草原。捺钵的穹庐大帐在风中稳如山岳,帐内金盆炭火正旺。
耶律洪基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这寒意来自南方,来自那几块灰白的碎块和黑色的煤饼,更来自桌上那份西夏使者刚刚呈上的、措辞近乎卑微的国书。
西夏使者,梁乙埋的心腹大将,嵬名阿埋,正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厚厚的地毯,用近乎绝望的语气描述着西夏的困境:
宋人堡垒一日坚过一日,开春若不拼死一搏,横山将尽归南朝,大夏国祚危殆。
他带来了梁太后和梁乙埋最卑微的请求:恳请大辽皇帝陛下,念在甥舅之盟,加大援助,尤其是能助其攻破坚城的工匠、器械、乃至……更直接的策应。
耶律洪基挥挥手,让嵬名阿埋退下暂歇。帐内只剩下他的心腹: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以及工部大匠耶律俨。
“都说说吧。”
耶律洪基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他拿起一块水泥碎块,在手中掂了掂:
“宋人这东西,还有那烧起来没什么烟的‘石炭饼’,让西夏的狼崽子们快吓破胆了。梁老婆子这次,是真急了。”
耶律乙辛鹰隼般的眼睛闪着光,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西夏此番,已是穷途末路。其国小民疲,连年与宋相争,早已是强弩之末。
今宋人得此坚城利器,西夏若不能一举砸开个口子,横山必失,其国力将一落千丈,日后恐再难有效牵制南朝。
于我大辽而言,一个过于孱弱、甚至可能被宋人打残的西夏,并非好事。宋人可集中全力于北境。”
耶律仁先持重,抚须道:
“乙辛大人所言有理。然则,援助西夏,犹如喂狼。喂得少了,狼饿死;
喂得多了,狼饱了,或反噬其主,或变得贪婪难制。
宋人大顺城,我等细作亦有回报,其城经韩琦、刘昌祚经营,本就险固,今更以水泥被覆关键之处,恐非寻常炮石、冲车可破。
西夏倾国之力,或有万一之机,然其损耗必巨。
即便侥幸破城,以宋军今日之韧性(蔡挺整合,种谔侧击),西夏绝无可能长久占据。此城注定是一座血肉磨盘。”
“血肉磨盘……”
耶律洪基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闪动:
“仁先的意思是,让西夏人,用他们的血和肉,去替朕,试试这宋人新铸的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陛下明鉴。”
耶律仁先躬身:
“宋人此二物,水泥可固城,石炭可安军,皆是稳守固本、利于长久相持之物。
若让其从容经营,假以时日,其边城尽化金汤,士卒无冻馁之苦,则我铁骑南下之利,将十去其五。
今西夏愿为前驱,以国运相搏,正可为我大辽一探虚实。
然则,探,也要探得值。
既不能让其轻易成功,壮大其心;
亦不能让其瞬间崩盘,失了这枚棋子。”
工部大匠耶律俨这时才小心开口:
“陛下,臣与匠人反复验看那水泥,其法诡秘,非我朝目前可仿。其城之坚,确需重型破城器械。
西夏原有炮车,笨重且力弱。我朝可为其特制数架‘旋风炮’(一种改进的牵引式投石机)。
炮梢以硬木复合,配以精铁构件,炮索用上等牛筋混编,射程、威力远超寻常。
再派数名精于计算落点、擅长炮战的匠户随行指导。
然炮车核心机括,可用易损设计,或战后必须收回。
如此可助其攻坚,亦不使其尽窥我技艺,更无法长久保有。”
耶律乙辛补充道:
“还可‘借’给西夏一批我朝缴获或自产的重型铁锹、镐头、铁盔,助其掘壕、凿墙、防护。
再允其以战马、青盐、沙金为抵押,购买一批我南京道仓中陈粮,以解其部分粮荒,使其有余力持续进攻。
但数量需严格控制,刚好够其发起一场不计代价的猛攻,却不足以支撑其长期占领。”
耶律洪基站起身来,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点在大顺城的位置:
“也就是说,朕要给的是足够锋利的刀,让西夏这头伤狼,能狠狠咬进宋人的肉里,让他们也痛彻心扉。
但这把刀,要么用几次就卷刃,要么事后朕要收回。
而朕给的粮食,只够这头狼扑出去搏命的力气,不够它吃饱了养伤,更不够它占住地盘。”
“陛下圣断!”三人齐声。
耶律洪基转身,目光灼灼:
“乙辛,你去告诉嵬名阿埋。大辽可以帮他,但条件如下:”
“第一,工匠、器械,可加倍给予。朕给他五架特制‘旋风炮’,配足炮石,并遣二十名匠户、炮手随军指导,直至破城或炮尽。
另借重型掘城铁器五百件,精铁盔一千顶。”
“第二,粮草可按市价七折,售予西夏十万石。
但需以河套草原三处马场未来三年的半数马驹为质。”
“第三,朕可在宋辽边境,令南京道兵马‘例行秋捺钵’,规模略增,使宋人河北诸军不敢妄动。
然此乃声威所及,非真动干戈。”
“第四,破城之后,城中所有文书、图纸、匠人、乃至那水泥碎块、蜂窝煤实物,需尽数交由我大辽查验、收取。
若有俘获宋军将校,亦需移交。”
“第五,无论此战胜负,西夏需增加对大辽的‘贺正旦’贡额,岁币再增三成,直至还清此次军械粮草之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寒:
“告诉他,这是大辽最后的善意。
西夏若胜,是替大辽试了宋人成色;若败,也要败得让宋人流血不止。
至于大顺城……即便拿下,以西夏之力,绝难久守。
但哪怕只占一日,也是对宋人士气的巨大打击,足以让韩琦、赵顼如鲠在喉。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