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诚没答,只静静回望一眼。何贯昌也不恼,该说的说了,时候未到,不必强求。
他目光一转,落在洪金保身旁的城龙身上,眉心一皱:“阿龙,跟我走。”
“契爷,酒还没开席呢!”城龙脚跟钉在地上,刚跟诚仔搭上话,哪舍得走?再说满场姑娘晃来晃去,他正琢磨哪位能搭上两句。
“走,还是不走?”何贯昌声音沉了下去。
城龙最听他的话,脾气却也最拗……可拗不过契爷。他瘪了瘪嘴:“契爷都发话了,不走也得走咯……”临转身,朝叶景诚眨了眨眼,压低嗓音:“诚仔,下次约你,带你疯到底。”
这时雷觉昆也推门而出,匆匆吩咐完秘书,径直走到叶景诚跟前:“诚仔,我那边有急事,先撤了。剩下交由另一位股东主持,有事直接找他。”
“嗯。”叶景诚应得干脆,视线却追着几道背影……何贯昌步子稳,城龙肩膀垮,雷觉昆脊背绷得笔直。他眼帘微垂,瞳孔缩了一瞬。
宴会很快开场。
叶景诚被推上台,哪怕不爱当焦点,也得讲几句。台下记者相机咔嚓不停……他们来这儿,不是赴宴,是“刮料”。
“叶生,您连续两部戏过千万,坊间都说您要‘一统江湖’,您怎么看?”
今晚赴宴的,多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摄像机、长焦镜头这类显眼家伙带不进来,记者们只好揣着袖珍录音笔、迷你摄像机,临时凑个场子。
“真要说起来,纯属运气好。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背后一帮人咬着牙撑下来的。”叶景诚这话一出口,底下不少幕后兄弟眼神都亮了亮……有人低头抿嘴笑,有人悄悄点头,气氛一下就松了。
“叶生,听说前阵子你跟汇丰借了两千万?能不能讲讲这笔钱怎么用的?”刚收声,另一名记者立刻接上,话音还没落,手里的录音笔已经往前递了半寸。
叶景诚只抬眼扫了他一下,没答,目光已滑向旁边举手的记者。
那人顺势开口:“叶生,这么大一笔周转款,是不是意味着公司要往新方向走?比如转投地产或者金融?”
“暂时没这打算。”他摇头,干脆利落。
“叶生,《东方日报》早几日A4版头条写的那件事,对你影响大不大?报道里说的,和实际情况差多少?”问话的是个生面孔,但胸前别着《东方日报》的记者证。叶景诚认得那张脸,也认得那家报社的路数。
“那是私事,不方便谈。”他语气平平,没起伏,也没温度。
眼看问题越堆越高,叶景诚抬手轻轻压了压:“好了,今晚是庆功酒,不是发布会。各位留点力气,等下动筷子……菜凉了可惜。”
话撂在这儿,再追问就真失分寸了。满厅宾客都在等开席,谁还死揪着不放?几位记者互看一眼,讪笑着退回座位,连笔记本都合上了。
“诚仔!这儿!”刚从台上下来,叶景诚本想往《叶问2》剧组那桌去,听见洪金保在那边拍桌子招呼,便拐了个弯走了过去。
“这鲍鱼够味!怪不得一只两千块。”刚落座,洪金保已经夹起一只递到他碟里,自己则埋头对付盘里那只……腮帮子鼓着,嚼得飞快,像饿了三天。
两千一只的鲍鱼,洪金保掏得起,但平时真舍不得。他这身板,吃东西图的就是实在:八两重一只,还没他巴掌一半大,三口下去就没了,塞牙缝都不够。
瑶柱羹、石斑、八宝鸭、御膳鸡一道道上来,这一桌吃得比别人快、比别人狠,桌面上几乎没剩几块骨头。
叶景诚没动筷,光看着他们风卷残云,胃里就有点发胀。倒不是嫌粗,只是清楚这些人打小没念过几天书,装斯文反而别扭……真性情摆出来,反倒敞亮。
“叶生。”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是张坚廷。被冷落久了,人显得有些蔫,下巴上胡茬没刮净,眼底泛青。
“叶生,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个本子,我熬了半个月。”他把剧本往前递,指尖微颤。
黎应就顶了他监制的位置,张坚廷心里不服,可服不服没用……人家一来就把活干得漂亮,底下人全服气。他退了一步:监制做不成,导演总行吧?
“胡越?”叶景诚翻开第一页,扫一眼标题,脑子里立刻浮出人物脉络。
“对!这故事我琢磨很久了,绝对靠谱。就是……想请您让我来导。”他扶了扶眼镜,喉结动了动。
要是叶景诚不知道他追过郑纹雅,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可现在……青灯娱乐里,他怕是连试镜都没资格站上去。
“本子还行,不过公司档期排满了。这事,往后缓一缓。”
片子卖得不错,但账上余粮不多;张坚廷这人,心气高,火候却还欠着。缓一缓,对他自己,对公司,都踏实些。
“哦……”张坚廷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了半分。
“多跟黎应就走动走动,有不懂的,直接问他。”叶景诚补了一句。
“知道了。”他接过剧本,转身就走。叶景诚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话没听进去,心也没真正沉下来。
“叶生,有个叫铁龙的人,在外头等您。”侍应生凑近低声说。
刚踏出酒店大门,叶景诚就看见张铁龙斜倚在车边。脚步声刚近,对方已转过身,一声“老板”,干净利落。
“查清了?”叶景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啪”一声关上门,张铁龙启动车子:“李鑫,专栏记者。十五分钟前带回来的,人现在车上。”
“李鑫?”叶景诚皱眉,“没听过。”
“没人盯梢。我们干这行不专业,但手脚不拖泥带水。”张铁龙目视前方,话少,句句落地。
“开车,去见他。”
叶景诚侧眸看了他一眼。这人自打被他从码头救出来,就没见他慌过……连同他那几个兄弟,全都一个样:静,稳,像一块压舱石。可压舱石底下,到底垫着什么,叶景诚至今没摸清。
李鑫在一阵闷痛里醒过来。四肢蜷着,像被麻绳捆紧的柴火,动不了半寸。他刚想喊人,喉咙却堵得严实……嘴里塞着东西,鼻尖一抽,一股浓烈的馊臭直冲脑门,比他穿了十年没洗的旧球鞋还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