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光斜斜扫过地面,不远处晃着几道人影。他心口一沉:被人绑了。可自己既没家底,也没靠山,真要图财,随便捞个写字楼白领都比他值钱。那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寻仇。眼泪无声淌下来,他想起这些年经手的稿子,哪篇不是踩着别人脊梁往上爬?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哐当……”
铁卷门猛地掀开,又进来两个黑影。屋里太暗,李鑫只看见轮廓,连脸都糊成一团墨。
四个人凑近低语几句,其中一人朝他走来,伸手一掏,把嘴里的东西扯了出来。李鑫干呕了一下,看清那团红褐色的布片,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是条带血的卫生巾。
“大佬,误会!真误会!”他一口气嚷出来,声音发颤,“我跟各位素不相识,没结过梁子啊!”
叶景诚站在三步开外,嗓音压得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上回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上回?”李鑫眼皮一跳,装傻装得生硬。
“写的人太多,你记不过来?”叶景诚冷笑一声,“那就替他们,讨个说法。”
“动手。”
话音落地,黑影抬手一招。另一个人跨步上前,单手拎起李鑫衣领,像提一袋米似的把他拽离地面。
“记得了!真记得了!”李鑫双脚乱蹬,脚后跟在地上刮出两道白印,“是叶先生那篇!是不是叶先生那篇?”
没人应声。他心一凉,立刻甩锅:“那稿子真不是我主笔!是主编拍板,我顶多润个字……”
“不见棺材不落泪。”叶景诚眼皮都没抬,“打断右手。”
李鑫还想争辩,一只大手已按住他后脑,狠狠往水泥地上磕。另一只脚高高扬起……
“别!别啊!”
“咔嚓。”
惨叫炸开:“啊……我的手!!!”
一只手迅速捂住他嘴,另一人慢悠悠开口:“放心,骨头接得上。就看你能不能赶在血流干前,自己爬去医院。”
“我说!全说!”李鑫嗓子劈了叉,“我全交代!”
记者吃饭靠手,手废了,笔杆子就成烧火棍。就算接回去,阴雨天钻心地疼,往后十年都别想安稳。
“谁让你写的?”
“我……我收了钱。”李鑫额头抵着地,汗混着血往下淌,“中间人只露过一面,打过一次电话……我听见她喊对方‘经理’,声音挺脆,像女人。”
叶景诚瞳孔一缩。方怡华。邵氏那个女人。上回设局没扳倒他,这回又绕着弯来咬。果然,邵一夫枕边的人,从来不肯松口。
“之后呢?他们还打算怎么动?”
李鑫喉结滚了滚:“之后……”他顿住,眼珠乱转,“没了,真没了。”
“真没了?”叶景诚眯起眼,朝张铁龙偏了偏头。
“别!!!”李鑫整个人弹起来,裤裆一热,“还有!还有个新主顾!但我不清楚背后是谁……我发誓,这事我烂肚子里!”
“烂肚子里?”叶景诚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冷,“我要你往外说……越难听越好。”
少一个李鑫,幕后那人照样找下家。敌人未必只有一个。若有人正暗中串通,不如顺势搅浑这滩水。他自己接下来的棋,也正好缺个引子。
“啊!”李鑫脑子一懵,一时摸不清对方底细。他原以为来人必是叶景诚派的,可这话一出口,若真是叶景诚的人,岂不是当场把他往死里推?
莫非另有其人?叶景诚的对头?可眼下哪还有工夫细想……活命要紧。他连忙应下:“行行行,我照办,绝不敢含糊。”
“再给你一句实话:叶景诚最近押在白银期货上。你回去盯紧国际银价走势,稿子怎么写,心里就有数了。”叶景诚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话音未落,风声骤起。李鑫本能回头,只见那根打断过他右手的木棍,这回直奔脑门砸来。眼前一黑,人便软了下去。
“盯死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叶景诚踱步上前。张铁龙抬眼迎上那道目光,没等说完,已把意思嚼透。
“明白。”张铁龙一点头,和旁边一人架起李鑫,抬腿就走。
……
《追女仔》片场,趁导演喊“歇十分钟”,七八个人围成一圈蹲着闲聊。
吊灯目叼着根牙签,突然扬声:“喂……今早报纸看了没?”
“臭口强,又听来什么烂八卦?”蹲在地上啃甘蔗的蛤蟆文含糊接话。
“死蛤蟆,插嘴前先咽干净你那口蔗渣!”臭口强转脸朝大伙儿,“你们知唔知?老板炒白银炒崩了,公司都快押给银行填窟窿!”他口里的“老板”,自然就是叶景诚。
他们名义上是青灯娱乐的人,可片子没开拍时,常跑别家片场打零工。石天早打过招呼,这批人算是暂借给叶景诚用的。
“真嘅假嘅?”蛤蟆文半信半疑。
“报上登得明明白白,还能作假?我念给你们听……”臭口强抖开报纸,拖长调子:“天才制片人杀入期货战场,国际白银连番跳水,血本无归,欠债破亿!急押整间公司向银行求援……”
“哗……一亿?!”有人倒抽凉气。
“炒白银?完蛋啦!”一个懂行的摇头,“这个月银价从五十美金一路砸到二十四,老板砸一亿进去,起码亏掉一半。”
“那以后还开工不开工?饭碗稳唔稳?”有人愁眉苦脸。
话题顺势落到蛤蟆文身上。他舔舔嘴唇,慢悠悠道:“依家嘛……大家讲句真心话,要不要先掂掂后路?”
“讲‘大家’?系‘你哋’啦。我早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嘉禾报道。”
臭口强和蛤蟆文眼角一碰,心照不宣。可惜旁人正揪着“饭碗”二字发慌,谁也没留意这记眼神。
“喂!你咁冇义气?!”蛤蟆文立马接戏,声音拔高,“讲真,嘉禾仲收唔收人?”
“对啊对啊,还缺不缺人?”果然,话音刚落,好几个人眼睛亮了起来。
人心各不同:有为两餐饭奔命的,有见风使舵的,也有天生爱挪窝的。反正对叶景诚、对青灯娱乐,没人当它是自家灶台,更谈不上什么忠心或规矩。
他们吵得热闹,斜后方石阶上,坐着三个人……一瘦两胖。臭口强和蛤蟆文压根没避人,嗓门越扯越大,字字句句全飘进三人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