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内侍来传旨时，恰是暮时，目光总往饭堂飘，说话间满是心不在焉。
“吃饭的事稍后再说，先传旨。”
滕内侍尴尬一笑，拱手道：“圣人说，您受的委屈，他老人家都看在眼里。只是男子汉大丈夫，又贵为国师之尊，当知如何讨回公道。那了尘和尚，乃是鬼市之主，夜游神安插在公主身边的人。您若实在不忿，不妨去探一探他的深浅。”
“我可没打算去鬼市。”
“现在可以去了。”滕内侍暧昧一笑。
秦渊皱眉：“先前可是你这大内官，一直劝我别去鬼市。”
“以前不行，现在可以了。”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放心，陛下已经打过招呼，你尽管去便是。”
“算了，这公道不要也罢。”秦渊转身便要走。
滕内侍一把拉住他，嗔道：“这是做什么？圣人口谕前半段不算什么，关键在后半段。”
“让我去探夜游神的深浅，回来禀报？”
“您是聪明人。”滕内侍挑眉一笑。
秦渊思忖片刻，在廊下坐下，侧头问道：“你老实说，陛下与夜游神关系如何？”
“想必溧阳都告诉你了，陛下与裴四娘确有一段过往，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是鬼市之主，自号夜游神。陛下登基已四年，朝堂渐稳，长安有这么一处藏污纳垢、法外之地，终究不妥吧？”
秦渊无奈道：“可鬼市连通地下暗河，四通八达，便是个地下世界。今日能约束，明日便可能乱起，哪里整治得好？除非一把火烧了，连根拔起！”
“那可不行，鬼市存在自有其道理，若一把火烧了，外面可就乱套了。”
“陛下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跟你交个底。”滕内侍掏出手帕，在廊下石凳上擦了擦，袅袅坐下，缓声道：“鬼市看着是个大麻烦，可你入长安这么久，可曾听过鬼市之人在外犯案？”
“自圣人登基，只一桩鬼市之人与一东主斗殴案。”
“就是如此啊，人人都道鬼市不太平，可他们安安静静，也是真的，只因这根绳，一直牵在一人手里。”
“夜游神？”
“正是。她与陛下早有约定，夜游神约束鬼市众人，不得在外作奸犯科，陛下则不干涉鬼市内务，外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进去便是自求多福，有本事便活，没本事，死在里面也无人过问。”
“那我是否是代表圣人去探查？”秦渊挑眉道。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啊，圣人的一个招呼比什么都管用。”滕内侍指尖轻点石凳，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通行路引已经送给你了，你去是给自己讨回公道的，与与圣人无半点干系。”
秦渊唇角勾了勾道：“你直说不就得了，陛下是想借我的手，摸一摸夜游神的底，看看她这鬼市之主，还听不听使唤？”
滕内侍不答，只慢悠悠道：“了尘和尚出了鬼市，还去了公主府做了耳目，这已是越界，这手伸的这么长，却没有提前告知过陛下，这便很没有规矩，所以你此行需要摸清夜游神究竟想要做什么，然后让她知道，长安的天，终究是圣人的天。”
“若我死在鬼市呢？”秦渊淡淡道。
滕内侍笑容一敛，正色道：“圣人既开了口，鬼市之内，夜游神的人不敢轻易动你，至少，不敢明着动。但你要记住，只要不把夜游神逼到绝路，你在鬼市就能平平安安。”
“反正一切都是不确定，我也有可能，会死在夜游神手里？”
“你身边跟着白侠，跟着溧阳，这二人便能应付大部分的危险，至于其他的风险，就要看看你这个鬼谷门人能不能应对了。”
滕内侍继续说道：“鬼市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是陛下手里的暗刃，用不好，便是心腹大患，陛下登基四年，根基已稳，不想再留这么一个不受控的隐患。”
秦渊沉默片刻，点头道：“明白了。”
滕内侍挑眉：“这便想通了？”
“想通了，那便用我的方式去讨。至于陛下想要的深浅，我自会一并探来。”
“这就算商量妥了？”
秦渊眉峰微挑，斜睨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瞧着，似是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圣人对国师的看重，放眼朝野再无第二人，可天下事从来波谲云诡，哪有绝对的平安顺遂？若事事瞻前顾后，遇着难处便只知掂量风险，那倒不如日日蜷在宅中高卧，什么也不做倒最是安稳。”
秦渊向后一倚，脊背抵着微凉的木椅，深吐了一口浊气，唇角勾出一抹淡笑：“说起来，我倒真盼着能日日睡到自然醒，守着身边人，尽享这齐人之乐。”
滕内侍捂唇低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劝慰：“快了快了，待得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国师便能卸了这肩头重担，寻一处静地隐居，修身养性，安度余生了。”
秦渊闻言，心头只觉淡淡涩然，没了接话的兴致。真要等到那一日，他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埋在三尺之下了。这一生起起落落，跌跌宕宕，从踏入这庙堂纷争开始，便再没沾过半分安逸。不过滕内侍这话也没错，既身居这万人之上的高位，享了权柄加身的荣耀，便总要为这份荣耀，付出相应的代价。
鬼市而已，便走这一遭又何妨。
他抬眼，沉声道：“去那地方，总得有个熟路的带路。”
滕内侍笑意更甚，颔首道：“这是自然，圣人早有安排。”
话音落，他轻拍两下手。不远处的廊下，立刻走出一位女子，一身黑白相间的劲装衬得身形高挑婀娜，面上覆着半幅银质面甲，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步履沉稳，周身透着一股果决干练的气度。
“此女名唤宋时薇，是宫中女官，也是圣人与裴四娘之间传信的信使，鬼市的门道她摸得极透，有她引路，国师此行，必能少遇波折。”
滕内侍转头朝女子扬声唤道：“宋女官，速来拜见国师。”
宋时薇上前一步，对着秦渊深深一揖，声线清冽，礼数周全：“下官宋时薇，见过国师大人。”
秦渊目光淡淡扫过她，抬手轻挥：“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