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的第六日，叶青搬进了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是一间堆满药材和杂物的厢房，约莫两丈见方，三面是齐顶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罐和布包。地上也堆着几只麻袋，里面装着暂时用不上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
叶青的铺位在靠门的位置，紧挨着一摞麻袋，头顶是一扇巴掌大的通风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光斑。那扇贴着封条的木门就在他斜对面，不足三丈。
今夜值守木门的是两个中年男子，面容陌生，不是铺子里的伙计。他们穿着寻常的灰色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两人整夜不发一言，像两截木头似的杵在门两侧，只有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证明他们还是活人。
叶青躺在铺盖上，呼吸平稳，闭目假寐。他没有试图探察木门后的情况——那禁制连修罗剑灵都说不清深浅，贸然以神识触碰只会打草惊蛇。他在等，等子时。
子时三刻。
地下的灵力波动如期而至。
叶青的心微微一沉。今晚的波动，比前几日更加剧烈，法器运转的嗡鸣声隔着泥土和石板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缓慢苏醒。
“……夫人说了，不能再拖。”
地下传来人声，比以往更加清晰。叶青屏住呼吸，将感知尽量延伸。
“可那引子还没找到。翠屏山那么大，别院地下又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夫人的意思是，先不管引子，把东西送出去。”
“不行。那东西没有引子激活，就是一块废铁。送到‘那位’手里，也是白搭。”
“那怎么办？”
沉默了片刻。另一人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等。夫人已经在想办法了。据说，那引子与‘剑骨’有关，而天北城中，就有一副剑骨。”
“谁的？”
“不知道。但夫人说，那副剑骨的主人，与当年那个女人有关。”
叶青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将气息压到最低。
那个女人。
说的是他的母亲。
而剑骨……是他的剑骨。
“若是找到那人呢？”
“那就取骨。夫人说了，不惜任何代价。”
对话声戛然而止。灵力波动渐渐平息，地下恢复沉寂。
叶青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取骨。
不惜任何代价。
柳氏要的是他的剑骨。
而这一切，与母亲当年的死有关。
他闭上眼睛，将翻涌的杀意压回心底。
不是现在。
……
翌日清晨，叶青像往常一样起来，帮小石头和阿福烧水、打扫院子。那两个值守木门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换成了铺子里的伙计。
“赵大哥，昨晚睡得还好吗？”阿福打着哈欠问。
“还行。”叶青随口道，“就是老鼠有点吵。”
“老鼠？”阿福眨眨眼，“这仓库里还有老鼠？”
“有的。”叶青拎起水桶，朝厨房走去。
……
午后，叶青又被派出去送货。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条巷子，离翠屏山不远。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山脚下走过。
翠屏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林木光秃，山石裸露，别院的轮廓在树梢间若隐若现。叶青没有停留，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继续赶路。
但他注意到，别院外围的暗哨比上次来时更多了。叶宏的戒备，比叶苍山更严。
回到济世堂时，已是傍晚。叶青将药包和收据交给王掌柜，又回到仓库整理药材。
王掌柜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赵四，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叶青手上的动作不停，随口道：“跑江湖的，什么都干过。”
“跑江湖？”王掌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跑江湖的人，眼神都比你油滑。”
叶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慌不忙：“我这人笨，学不会油滑。”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叶青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
被盯上了。
但他不能退。
……
入夜。
叶青躺在铺盖上，望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通风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光斑。
“前辈。”他以心神唤道。
“嗯。”修罗剑灵应了一声。
“柳氏要找的引子，在翠屏山别院地下。您能感应到那是什么吗？”
剑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感应不到。但本座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你父亲临终前，曾将一物交给叶擎天，托他保管。那物，与剑骨有关。”
叶青浑身一震：“什么物？”
“不知道。”剑灵道，“本座只是隐约感知到那物的气息，很微弱，一闪即逝。那之后，那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您是说……那引子，可能就是那物？”
“有可能。”剑灵道，“但不确定。也可能不是同一件。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少，有些本座也不清楚。”
叶青沉默。
父亲留下的东西。
与剑骨有关。
藏在叶擎天那里？
还是……被柳氏藏在了翠屏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他闭上眼睛。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