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初三,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我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街上的气氛不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惶,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苑的池塘里,锦鲤都浮到水面张嘴喘气。我坐在池边,望着那些傻乎乎的鱼,手里的鱼竿半天没动一下。
李诚从回廊那边跑来,脚步比往常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是恐惧,也是茫然。
“国公爷!”他跑到我面前,声音发颤,“江上……江上传来了消息!”
我的手一紧。
“说。”
“燕军昨夜渡江,水师……”他的喉结滚动,“水师溃了。”
我慢慢放下鱼竿。
“怎么溃的?”
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说……听说好多船还没接战就跑了。有的干脆倒戈,把船开到北岸去了。”
我望着池面,没有说话。
“国公爷,”李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长江天险,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我站起身。
“忠叔,”我说,“这不是没了。”
他望着我。
“是有人开了口子。”
李诚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拍拍他的肩。
“去吧,打听打听,朝里怎么说。”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池边,望着那池傻乎乎的锦鲤。
六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水汽,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那些将领,我认得。
有些是徐辉祖的旧部,有些是盛庸提拔的人,还有一些,是当年跟我一起北伐的。
他们什么时候被四哥收买的?
我不知道。
但我早该知道。
四哥从来不硬碰硬。他能绕就绕,能买就买,能用就用的,绝不放过。
长江天险?
在银子面前,天险也能变成坦途。
我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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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南京。
整个城都炸了锅。
李诚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国公爷,有人说水师有内应,要严查。”
“国公爷,黄大人上疏要求彻查所有水师将领。”
“国公爷,齐大人说此事必有幕后主使,要全城搜捕。”
我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每日照常钓鱼、读书、写字。
锦衣卫还在墙外盯着。我知道他们在盯,也知道他们在记——记我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异常。
他们记不出什么。
因为我谁也没见。
我只是坐在西苑里,望着那池傻乎乎的锦鲤,等着。
等着那个人来找我。
六月初五,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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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面生,约莫二十出头,跑得满头大汗。
“曹国公!陛下急召!”
我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庄子》。听见这话,我慢慢放下书,站起身。
“现在?”
“现在!陛下在乾清宫等着!”
我点点头。
李诚拿来朝服,帮我穿上。他的手有些抖,系玉带时费了好大劲。
“忠叔,”我说,“别慌。”
他抬起头,望着我。
那双老眼里有泪光。
“国公爷……”
我拍拍他的肩。
“没事。”
我转身,跟着那太监出门。
曹国公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西苑的梅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立着。婉儿的窗开着,她站在窗前,望着我。
我们隔着一个院子,对望了片刻。
然后我回过头,上了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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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比我想象的冷清。
殿门大开,里面只有几个人。几个太监垂手站在角落,两个宫女端着茶盘候在偏殿门口,御座之前,只有建文帝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没有戴冠。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十四岁在东宫初见时,他怯生生地问我兵书。二十一岁在郊坛拜将时,他亲手为我披上金甲。二十二岁在奉天殿怒斥我时,他满脸失望。
如今他二十五岁。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可眼底的东西,我读不懂了。
“李景隆。”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跪伏于地。
“臣在。”
沉默。
很久。
“你起来。”
我起身,站在御阶之下。
他望着我。
“卿曾掌京营,可能守城?”
我沉默片刻。
“臣愿尽力。”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我继续说,“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那点亮光熄了。
他慢慢靠在御座上。
“民心已去,军心涣散。”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朕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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