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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安静地听着,期间只偶尔打断,问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比如“你如何确定‘影子’不是真正的考文垂?”“‘镜渊’里的录音,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诱导?”“王世安失踪前接触的那个神秘人,除了体型,还有其他特征吗?”

白克明一一作答,额角渐渐渗出细汗。皇帝的每个问题都直指调查中最薄弱、最存疑的环节,显示出他对情报工作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综上所述,”白克明最后总结道,“臣以为,‘信天翁’并非单一的个人或组织,而是一个被多方势力渗透、利用的复合型网络。其核心目标可能并非简单的颠覆帝国在澳统治,而是旨在制造持续的混乱、消耗帝国资源、离间帝国高层、并在国际社会败坏帝国声誉。周鹤年副总理的突发重病,与‘财神’线索暴露的时间点高度重合,但臣手中暂无直接证据表明两者关联。王世安失踪及‘影子’残党活动,显示该网络仍具活动能力,威胁未除。”

汇报完毕,殿内再次陷入沉寂。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和田玉镇纸。

“白克明,”皇帝缓缓开口,“你觉得,你这次澳洲之行,是功,是过?”

白克明心头一凛,这个问题比任何具体诘问都更难回答。他斟酌着词句:“臣不敢言功。墨尔本码头,陛下险遭不测,臣身为安保负责人之一,有失察之过。后续追查,虽挖出部分网络,击毙击俘多人,但主谋‘信天翁’身份未明,重要人犯接连死亡或失踪,关键线索屡屡中断。臣……有负圣恩。”

“倒还算清醒。”皇帝语气听不出褒贬,“码头的事,主要责任在伍思之,他已经付出代价。你能在乱局中稳住阵脚,挖出塔斯马尼亚的巢穴,阻止新年袭击,算你尽职。但是——”

这个“但是”让白克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你太急了,也太深了。”皇帝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急着挖出‘信天翁’,急着追查资金源头,甚至……急着把火烧到朝中重臣身上。白克明,查案如烹小鲜,火候过了,菜就焦了,锅也会翻。”

“臣……”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打断他,“你觉得周鹤年可疑,觉得他病得蹊跷,觉得朝中有人和‘信天翁’勾结,甚至觉得……朕会包庇,会为了朝局稳定而掩盖真相,是吧?”

白克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猛地跪倒在地:“臣不敢!臣万万不敢作此想!臣只是……”

“你只是尽了一个臣子、一个情报官的本分。”皇帝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许,但更令人捉摸不透,“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你能看到这一步,说明朕没看错人。但是,白克明,你要明白,治国不是查案,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线,能查,但不能碰。有些人,能动,但不能是现在。”

白克明站起身,心中迷雾重重。皇帝的意思,是承认周鹤年有问题,但不能动?为什么?

“周鹤年跟随朕二十余年,掌帝国财赋十五年。他的门生、故旧、姻亲,遍布朝堂、地方、军队、商界。他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树冠遮天,根系盘结。这棵树,曾经为帝国遮风挡雨,输送养料。但现在,它的根可能已经烂了,树干里可能生了蛀虫,甚至……可能挡住了新树苗的阳光。”皇帝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冷酷的清醒,“但要砍倒这样一棵树,需要考虑风向,需要考虑树倒之后,会不会压垮旁边的宫殿,需要考虑留下的树坑,会不会成为新的祸患。更需要考虑……这棵树,是自己烂的,还是有人故意在根下放了毒药。”

白克明明白了。皇帝对周鹤年的问题心知肚明,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但清除周鹤年,不仅仅是处理一个腐败高官,而是一场涉及帝国根本的政治手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在“信天翁”外部威胁未除、帝国四处用兵、经济压力巨大的当下,贸然动手,可能导致朝局动荡,甚至引发连锁崩溃。

“那……陛下,难道就任由……”

“当然不是。”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树烂了,就要治。蛀虫,要挖出来。但怎么治,怎么挖,要讲方法。周鹤年现在‘中风昏迷’,在皇室医院里。这就是一个机会。他出不来了,也说不了话了,但他那庞大的根系网络还在。朕要做的,不是立刻砍树,而是慢慢剪除它的枝叶,切断它的养料,把那些健康的根系剥离出来,为我所用。同时,让那些依附于这棵树的蛀虫,自己跳出来。”

他看向白克明:“而你,白克明,朕需要你去做那把剪枝的剪刀,那把捉虫的镊子。但不是以军情局的名义,也不是在明处。”

“请陛下明示。”

“周鹤年病倒,他空出来的位置,他留下的权力真空,会有无数人觊觎,也会有无数他曾经的盟友、下属惶惶不安。‘信天翁’背后的势力,也会趁机活动,要么灭口,要么重新建立联系,要么……扶植新的代理人。”皇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木盒,推到白克明面前,“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帝国‘皇家资产审计委员会’特别调查员,直属朕。你的任务,是借着审计周鹤年主管过的财政项目、海外投资、特别基金的名义,去接触他的人,查他的账,摸清他的网络。同时,暗中监控与周鹤年、王世安有关的任何异常动向,特别是与境外势力的联系。”

白克明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乌金打造的腰牌,正面是蟠龙,背面是“钦命审计”四个篆字,还有一份盖有皇帝玉玺和内阁首辅印章的任命文书。这个身份,权限极大,但毫无官方背景,完全依托于皇帝个人信任,是真正的“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