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夜,方镜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瘦了许多,灰白的胡须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斗篷下摆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用麻绳草草缝上。但那双眼睛还是平静的,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直接走进正殿,把背上的包袱放在案上。
包袱打开,里面是三枚铁牌。
韩哨长撑着木杖,一枚一枚拿起来看。
“丙戌二组……丙戌十一组……乙丑九组……”
他把铁牌放下。
“人呢?”
方镜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
“二组那个,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死在鹰愁涧北边的一个山洞里,旁边还有两具傀兵的尸体。他临死前把铁牌塞进岩缝,我用了一个时辰才掏出来。”
“十一组那个,还活着。但他不肯来。”
韩哨长抬起头。
“他说,他的城早就没了。虞渊也好,北三镇也好,对他都一样。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方镜顿了顿。
“我把干粮留了一半给他,走了。”
“乙丑九组那个呢?”
方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那枚铁牌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
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几乎把交叉的铁锤与齿轮图案劈成两半。
“她来了。”
韩哨长愣了一下。
“她?”
——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正殿,摘下斗篷的帽兜。
是个女人。
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用布巾紧紧包住,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颧骨很高,嘴唇紧抿,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粒淬过火的铁砂。
她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柄缠的绳已经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点,靴子也破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布袜。
她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正殿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你就是承影人?”
陆青点头。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打量他——她个子不高,只到陆青肩膀。
“种印熄了?”
“熄了。”
“建木之力耗尽了?”
“耗尽了。”
她点点头,退后一步。
“我叫沈昭,”她说,“乙丑九组,代号‘铁心’。”
“我男人死在迷雾谷,九阴城破那年。”
“我要报仇。”
“你们去落马坡的时候,带上我。”
——
夜里,偏殿的炉火燃得比平时更旺。
沈昭蹲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林大柱刚打的短刀坯,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钢火不均,”她说,“淬的时候温差大了。”
林大柱没有说话。
她把刀坯放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刀,递给林大柱。
林大柱接过来,对着炉火端详。
刀身比北境军制式短刀窄一分,刃口开得极薄,刀背刻着一道浅浅的血槽。刀柄缠的是老旧的粗麻绳,磨损严重,但缠得极紧,每一圈间距相等,收尾压在绳股里,一点毛边都没有。
林大柱看完了,把刀还给她。
“谁打的?”
“我男人。”
沈昭接过刀,插回腰间。
“他死在迷雾谷那年,这刀我擦了三百六十五天。”
“现在还在擦。”
周大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女人,没有说话。
沈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在母巢泡了六十多天的?”
周大石点头。
“还能拿刀?”
周大石握紧自己的刀。
“能。”
沈昭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炉火。
“那就行。”
——
静室里,铃铛还没睡。
她坐在窗边,抱着那盆建木嫩枝。月光从窗口斜进来,将她和嫩枝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陆青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铃铛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个姨姨,”她小声说,“她身上有和韩爷爷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硬硬的,”铃铛想了想,“像铁。但是热的。”
陆青没有说话。
“她是不是死了很重要的人?”
“是。”
铃铛低下头,看着嫩枝的第八片叶子。
“我爹娘也死了。”
陆青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大树说,”铃铛忽然抬起头,“它可以帮忙。”
“帮什么忙?”
“不知道,”铃铛摇头,“但它说,等月圆的时候,就知道了。”
——
窗外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陆青走到窗边,望向北边的山。
苍茫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落马坡的方向,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是假的。
方镜带回来的消息,韩哨长看过的铁牌,沈昭腰间的刀,还有偏殿里彻夜不熄的炉火——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快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
但他不着急。
他转过身,看向铃铛。小女孩已经抱着嫩枝睡着了,眉心那三点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远处,偏殿的炉火还在燃。
铁砧声,一下,又一下。
(第五十七卷·山雨欲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