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座虞渊城都浸在银白色的光里。
不是建木的光——今夜母树的光柱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是刻意让出空间,把夜空交给那轮圆满的月亮。银辉从天上倾泻下来,与地上建木的余晖交织,将城墙、屋檐、槐树,还有正殿前那棵刚移栽的嫩枝,都镀上一层冷冽的霜色。
陆青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
苍茫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沟壑都纤毫毕现。落马坡的方向,隐约有什么在闪烁——不是火光,是光晕,暗紫色的,像淤血在皮肤下扩散。
方镜站在他身边,举着一根单筒铜镜,看了很久。
“涨了,”他把铜镜放下,“比白天又涨了一成。”
韩哨长撑着木杖,站在陆青另一侧。老人的左腿还不能久站,但他坚持上来。
“还有多久?”
“按这个速度,”方镜说,“再有两个月圆,就会完全成熟。”
两个月。
韩哨长没有说话。
两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够不够把偏殿那些半成品的刀全部打完?够不够让周大石从心里不数数?够不够让那三十一个士兵把每一道刀痕都记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两个月后,不管准备得怎么样,他们都得去。
——
偏殿的炉火今夜熄得特别早。
林大柱站在门口,看着月亮。
沈昭蹲在墙根,用一块旧布擦拭她的刀。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遍都从刀根擦到刀尖,从不回头。
周大石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自己的刀。
他已经很久没有数了。
不是不数,是数累了。
那些数字在心里堆了六十多天,堆成一座山,翻不过去,也移不走。但今夜坐在月光下,那座山好像……矮了一点点。
也许是月光的错觉。
他没有深究。
——
正殿里,三十一个士兵挤在长条桌边。
桌上摆着陈实从地宫搬来的最后一批物资:干粮、箭矢、绷带、止血药粉。每一样都按人头分好,用油纸包着,写上名字。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伸手去拿自己的那份。
他们只是看着那些油纸包,看着上面陌生的、刚学会写的名字。
赵小川的名字写得最大,歪歪扭扭,占了大半个油纸。是周大石替他写的——赵小川自己只会认,还不会写。
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来。
——
静室里,铃铛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盆建木嫩枝。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将第八片叶子映得几乎透明。
叶脉里的银光在跳动。
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温润的流淌,而是急促的、不安的、像有什么在催促。
铃铛把小手轻轻搭在叶子上。
眉心那三点印记,突然亮了一下。
她看见——
苍茫山。落马坡。一道裂开的地缝。地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等待。
它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看”。
看向这里。
看向虞渊城。
看向她。
铃铛猛地收回手。
嫩枝的叶脉还在跳动,但比刚才慢了。
她坐在窗边,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
陆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铃铛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它在看我们。”她说。
——
陆青走到窗边,蹲下身,和她平视。
“谁在看?”
铃铛摇头。
“不知道。黑黑的,很大,没有眼睛,但是会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陆青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北边的苍茫山。
月光依旧明亮,山脊的轮廓依旧清晰。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暗紫色的光晕,似乎又浓了一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
但他忽然想起铃铛刚才说的话。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也知道它在哪里。
这就够了。
——
夜深了。
城墙上,哨兵换了一班。
偏殿里,林大柱和沈昭还在炉边坐着,没有说话。
西厢中,三十一个士兵各自抱着自己的刀,睡得很沉。
静室里,铃铛蜷在窗边睡着了,眉心那三点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陆青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偏西。
还有两个月。
他看着那轮渐沉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说过一句话。
“人这辈子,总要干一件自己觉得对的事。”
干成了,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他把掌心贴在胸口。
心跳很稳。
一下,又一下。
(第五百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