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坐在窗前,案头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页。
这些考题是他花了银子,从考场的考生手里一份份收来的。
多数考生肯卖题目,却死活不肯写下自己的答案。或是怕泄露底细,或是答得实在拿不出手。
可即便只有题目,也足够让他对着这几张纸叹气了。
这哪里像是一场初级铨选该有的水准?
没有经义帖括,没有诗赋限韵,通篇都是直指实务的策问与律算,字字句句都透着股不讲情面的苛刻。
他手边另压着一张窄条,上面记着一行小字:初试合格,六十三人。
后面还有一场专科考试,按这个筛法,还要再剔掉一批。
算下来,真正能补进衙门的,撑死不过四五十人。对于一个草创未久的政权而言,这点人手连撑起一副骨架都嫌单薄,更遑论治理一省之地。
巴雅尔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岭南偏安,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宜。
如今大顺朝廷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才容得他们在这南陲之地“瞎折腾”。
可但凡中原稍定,或是江南那边腾出手来,这套松散的架子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甚至断定,真到那时,最先垮掉的不会是城墙,而是内部。
毕竟靠几十号新晋吏员和一套尚未磨合的章程,根本压不住底下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摇摇欲坠的框架,手里的军械火器却意外厉害,半点不像草台班子该有的模样。
文武之间的割裂感太强了。强得不合理,也强得不安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抄录的考题上。
这岭南的水底下,一定还藏着什么他没摸到的东西。
南越城东,承新书院。
就在初试放榜后的第二天,山长孟鹤年便把书院里几个参加了考试的学子叫到跟前,让他们把考题和各自的答案默写出来。
学子们领命去了,次日便交来一叠纸。
孟鹤年拿到那叠纸时,心里其实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把纸页在案上摊开,拈起第一张,看了一眼,搁下;又拈起第二张,看了两眼,搁下;第三张还没看完,他便把手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四书五经的默写填空,没有诗词赋比兴的命题限韵,甚至连一道“释义”或“阐发经义”的题目都没有。
整场考试只有两道题,且两道都是直指实务的策论。
张先生进来时,正看见山长对着那叠纸发愣。
他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结:“治吏役之道?这是什么考题?四书里哪一句教人怎么管吏役的?”
陈先生也凑过来,接过另一张,扫了两行便叹了一声:“连一句‘子曰’都没有。通篇都是账目、律条、权责划分……这算什么科举?”
孟鹤年没有接话。他伸手把那叠纸又拉回来,开始看学子们自己写的答案。
前面几份写得中规中矩,引了几句《大学》《中庸》里关于“正心”“修身”的话,无非是“吏役贪腐,在于其心不正,当以教化导之”。
他看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直到翻到后面,他看到一份字迹工整的卷子,上面写着:
“县官如流水,吏役如磐石。欲治其弊,当先限其任、分其权、明其赏罚,使吏知今日之权非世袭之业……”
他停下目光,读了两遍。
他认得这个字迹,是那个叫黄彦的学生写的。
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在课堂上也不怎么提问,孟鹤年对他的印象,不过“稳重”二字,倒没想过他能写出这样一份答卷。
张先生还在旁边说:“这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让他们想,是不是太为难这些学子了?”
孟鹤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老张,你看看这份。”
他把黄彦的卷子推过去。
张先生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扫了两行,又扫了两行,眉头那个“结”慢慢解开了一些,又拧成另一种形状。
“……他连新律条文都引出来了。”张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新律他都没背全。
将卷子放下,他又拿起桌上贴的榜单抄本。
找到一个人,将他的卷子翻出来看。
“褚阳徐……这个人的律法卷,写得不错,还提到了给无辜妻小留口粮的事……”
他叹了口气,“……孟兄,你说现在王府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孟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书院里学子们晨读的声响,朗朗书声穿过窗棂,依旧是《论语》《孟子》的句子。
可那声音落在耳中,忽然就有了些不一样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我们教学生,是教他们怎么做‘君子’。
君子修身齐家,心怀天下。
可天下事不是光靠‘心怀’就能做成的。如今王府要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他停了停,又说:“黄彦这份卷子,好在不是说理说得漂亮,是他真的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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