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天过去了……你,究竟救下了几个人了?”
朱雄英那平淡却直击人心的话语,在空旷肃静的坤宁宫正殿内缓缓回荡。
站在大殿中央的朱文堃身形猛地一僵。小家伙把头埋得极低,一双小手紧紧拽着那几卷沉甸甸却又沉得让人发慌的宣纸,迈着沉重无比的脚步走上台阶,默默地将手中的宣纸递到了朱雄英面前的龙案上。
递完宣纸,朱文堃一言不发,只是失魂落魄地垂着双手,小脸蛋上写满了挫败与迷茫。
朱雄英神色平淡地伸手解开纸卷,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红手印与签名。
除了第一天在受过魏国公恩惠的农子里,乡亲们为了感念徐辉祖的救命之恩凑够了一百个手印外,后来的六天里,无论小太子怎么哀求、怎么解释,绝大多数百姓都弃之如敝履,甚至挥拳相向。
算上徐辉祖名下的名字,整整七天时间,凑够人数能救下来的……竟然仅仅只有三个人!
朱雄英将宣纸轻轻叠好,放在一旁。他并没有出言训斥,反而将身旁的龙椅挪了挪,伸手拉着儿子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文堃,坐。”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眼神中透着深远与慈爱,柔声询问道:“这七天,你走遍了京城的集市村庄,受尽了白眼与冷遇。来,跟父皇说说……你心里究竟有何心得?”
感受到父皇掌心传来的温暖,朱文堃眼眶一红,低下头去,双手有些无措地纠缠着自己的衣角,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沙哑:
“父皇……这几天,儿臣跑了很多地方,见了成百上千的老百姓……”
小太子吸了吸小鼻子,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了超越年龄的沉重与通透:
“儿臣发现,几乎所有的老百姓,都对那些贪官污吏恨之入骨!在他们眼里,自己终年辛劳却依然吃不饱穿不暖、所遭受的一切困苦与不公,全部都是这些剥削压迫他们的贪官污吏造成的!而父皇您对那些罪臣剥皮实草、从严惩处的严酷决定,在老百姓看来……简直就是圣皇在世,替他们主持了天道公理!”
听到这里,朱雄英沉默不语。
他深邃的双眸倒映着龙案上摇曳的烛火,心中波澜起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要让自己这个生于高墙深宫的儿子,亲眼去看看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疾苦与怒火,去明白什么叫“民心不可违”!
过了良久,朱雄英才转过头,看着眼神迷茫的儿子,试探着问道:
“文堃,你若觉得委屈,只要你开口,你可以选择从明日起不再出宫去受那些老百姓的白眼与恶语相向。甚至……若有人骂了你、推了你,父皇还可以派锦衣卫去暗中替你狠狠教训他们一顿,如何?”
“不!父皇!”
出乎意料的是,四岁的小太子竟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朱文堃抬起头来,那一双原本迷茫的乌黑大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毅与执着:
“儿臣绝不退缩!儿臣依然认为,那些被查办的官员里面,一定是有可救赎、有真才实学且罪不至死的人!既然儿臣答应了父皇,就肯定会坚持完这整整十天!就算最后救不了多少人……儿臣也认了!”
看着眼前这个在挫折与屈辱中迅速蜕变成长、眼神清亮如星的儿子,朱雄英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欣慰与骄傲。
这才是他朱雄英的儿子!这才是大明未来应有的合格继承人!
“好!”
朱雄英伸手抚摸着朱文堃的小脑袋,眼中满是赞赏,安抚道:“不愧是朕的儿子,骨头够硬,有始有终!今日你也累坏了,先回偏殿好生歇息吧。”
“儿臣遵旨,父皇也早些歇息。”
朱文堃懂事地向父皇躬身一拜,随后迈着步子退出了正殿。
……
翌日清晨,金辉初洒。
第八天,那一辆青篷马车再次准时驶出了宫门。
朱文堃整理好衣衫,深吸了一口气,将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怀揣着宣纸再次走下了马车,来到了京城内一处人口密集的街巷之中。
他看着围拢上来的路人,暗自捏了捏拳头,压下心中的紧张,按照往常的规矩上前行礼,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各位叔叔阿姨、街坊邻居,小客想请大家帮忙……我想为那些被朝廷扣押的官员求情请愿,请大家在宣纸上签名按手印……”
朱文堃本以为接下来又将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喝骂与横眉冷对,甚至做好了再次被人吐唾沫轰赶的准备。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话音刚落,围观百姓们的态度,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匪夷所思的大逆转!
没有呵斥,没有唾骂,更没有白眼!
周围的街坊百姓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不仅没有了往日的凶狠与厌恶,反而流露出一种兴奋的光芒!
“哎呀!这就是为官老爷请愿的小公子吧?快!快把纸拿出来!”
“对对对!大家伙儿快来啊!快给小公子签名!”
“小公子心怀大义,咱们可不能让你白跑!来,老夫第一个按手印!”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几个老者更是情绪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抢过印泥与宣纸,争先恐后地要在纸上按下自己的鲜红手印!
看着这突如其来、与昨日天差地别的诡异反转,站在路中央的小太子朱文堃彻底呆住了,小脑瓜里一阵嗡嗡作响,整个人完全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