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等等!请先听我说!”
朱文堃回过神来,忙伸出小手示意众人打住,扯着清亮却稚嫩的嗓门,大声重申道: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大家可要想清楚了!这纸上签的,可都是给那些被朝廷查办、身犯重罪的官员求情文书!他们中不少人侵吞官粮、祸乱朝纲,大家万万不可盲目签名,还望各位能慎重考虑啊!”
朱文堃本是出自一片好意,生怕老百姓稀里糊涂被蒙蔽了。
孰料,周围围观的众人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半点退缩与犹豫,反而更加群情激奋,一个个推搡着上前,争先恐后地抢着在宣纸上签名画押!
“哎呀小公子,咱们心里清楚着呢!咱们要救的就是纸上的这些好官呐!”
“没错!这严官人、周官人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清官好官,他们冤枉啊!”
看着大家这般踊跃,朱文堃心里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几碰壁下来,他深知底层百姓对官吏的成见有多深。即便真有清白受冤的,普通老百姓又怎会了解得这般详细、且成群结队地跑来求情?
带着疑虑,朱文堃凑近人群,拉住其中几名情绪最为激动的汉子,压低童音试探着询问道:
“这位伯伯,小客想请问,您要救的这位严大人……您平时是怎么看待他的?他做过什么让您这般爱戴的事么?”
那汉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很快便扯起嗓门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
“那还用说!严大人平素爱民如子,政绩突出得很哪!当年咱们这儿发大水,要不是严大人亲自带人筑堤发粮,咱们全村早饿死了!这种好官若被朝廷给砍了,那简直是天理不容啊!”
身旁另几个老妇也跟着抹眼泪附和,口口声声夸着纸上的官员是何等爱民如子、冤屈通天。
若换作寻常四岁的孩童,此刻恐怕早被这铺天盖地的赞美与感激冲昏了头脑,以为自己当真做了拯救清官救苦救难的救世主。
可朱文堃到底是朱雄英亲自教导出来的嫡长子!他自幼聪慧绝顶,又在宫中见惯了风浪,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在人群中微微一扫,立刻便捕捉到了异常——
这些口口声声喊着“爱民如子”的人,虽然穿着破旧的布衣,可那双手却白净细嫩,根本不是常年干粗活的农夫或市井小民;甚至有几个人在弯腰签名画押的时候,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侧过头低声同身旁的同伴嘀咕:
“快!快按!按上了,咱家老爷就有救了!”
“天可怜见,大舅哥这次有救了,快通报老宅去!”
细微的私语声飘进朱文堃的耳朵里,再结合眼前这诡异无比的爆满场景,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瞬间看穿了这背后的阴谋!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民意觉醒!更不是老百姓来感念恩德!
而是那些被关押在诏狱中的罪臣亲属、私底下豢养的家丁奴仆,得知了自己在市井中“化缘”的消息后,倾巢而出、伪装成普通百姓跑来钻空子、演大戏!
他们利用自己的天真与善意,借着自己这堂堂皇太子的尊贵身份,硬生生要把一桩桩滔天大案改头换面,帮他们那些罪恶滔天的主子逃脱国法!
这一刻,朱文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委屈、愤怒、羞辱交织在一起,气得他浑身发抖,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差点当场掉了下来!
他一片赤诚、顶着风雨白眼跑出来想要“救赎仁爱”,结果却落得个被人当枪使、沦为贪官污吏脱罪工具的下场!
“孤……孤好心救你们,你们竟敢拿孤当傻子耍!”
朱文堃死死咬着小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倒吸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无比难看且僵硬的微笑,试探着将那沉甸甸的宣纸往怀里一抱,开口道:
“各位……小客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了,咱们改日再续吧。”
说着,小太子转过身,抱紧宣纸便要往马车方向走。
这一下,可彻底捅了马蜂窝!
围在周围的这群“百姓”哪里知道这个四岁小孩就是当今皇太子?他们只知道只要在这个小孩的纸上签名画押,自家关在狱里的老爷亲戚就能保住性命!眼看胜利在望,这小鬼竟然要拍拍屁股走人?
“哎!小娃娃!你别走啊!”
“不能走!老子还没签完呢!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对啊!大家伙儿都排着队呢,后头还有好几十号人正从远郊赶来呢!你今天必须让大伙儿按完手印才能走!”
急火攻心的“百姓”们顿时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凶光,吵吵嚷嚷地伸手便去强抢朱文堃怀里的宣纸,甚至有人伸出粗壮的手臂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看着这群情绪激躁、彻底暴露嘴脸的“罪臣家眷”,朱文堃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他气得气血翻涌,稚嫩的小脸上泛起一层冰霜,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凌厉帝威,竟与龙椅上的朱雄英如出一辙!
“陈芜!”
小太子猛地止步,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陈芜冷冷挥了挥小手!
“奴婢在!”
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陈芜厉声暴喝!
下一刻,一阵令人牙酸的抽刀声响彻街巷!
原本伪装成小贩、茶客、游侠散落在四周的数十名锦衣卫与潜龙卫精锐,如同一群下山猛虎般呼啸而出,绣春刀雪亮的寒芒瞬间封锁了整条街巷,将这上百号喧闹的“百姓”死死包围在了核心!
看着那冰冷刺骨的刀锋与煞气腾腾的锦衣卫,原本还喧嚣吵闹的人群瞬间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