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蹄声,如同重锤擂鼓,不是敲在青石板上,而是直接砸进了惊蛰的心脏。
这不是潜行。
她的大脑瞬间完成了比对与分析,暗卫卷宗里关于玄鹰卫的记载如电光般闪过——马蹄裹革,是为了无声。
可此刻这声音,沉重、压抑,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蛮横。
这是负重,极度的负重。
每一匹战马不仅承载了骑士,更披上了专门用于长途奔袭、防御流矢的薄甲。
这不是警告,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追猎。
“走!”惊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她猛地一勒缰绳,那匹刚刚从混乱中夺来的北境悍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几乎是呈九十度角,强行转向了官道旁一处废弃的干涸河床。
碎石与巨大的卵石遍布其间,这里是骑兵冲锋的噩梦。
“你疯了!那里没路!”青鸾的尖叫被狂风撕碎,她的身体因这剧烈的转向险些被甩飞出去。
惊蛰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另一只手铁钳般抓住她的臂甲,将她连人带马一同拽进了那片崎岖的乱石滩。
马蹄在大小不一的石头上踉跄、打滑,速度骤降,但身后那鼓点般的蹄声也同样变得滞涩起来。
重甲骑兵的优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头顶的河岸上,那百余骑黑影如鬼魅般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包围圈,将她们困死在河床之中。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他抬起一只戴着黑铁护腕的手,身后所有骑士的动作戛然而????。
没有箭矢如雨。
取而代之的,是数道划破夜空的黑影,带着“呜呜”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惊蛰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飞索,末端带着三爪倒钩的铁锁链。
在月光下,那锁链的表面反射着一种奇异的、冷硬的银白色光泽,不是普通的生铁,而是内廷工坊专供的精铁镀铬。
这种工艺极其耗费人力物力,只用于打造御前侍卫和天刃级别的武器,为的是防止锈蚀和增强韧性。
陛下的命令是“活捉”。
这个认知让惊蛰心底的寒意比河床的石头还要冰冷。
一道锁链精准地缠向她座下马匹的前腿。
电光石火间,惊蛰没有试图躲闪,那只会让她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她腰腹猛然发力,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寒光,没有去砍锁链,而是闪电般划过连接着马鞍与马镫的牛皮扣带。
“崩!”
皮带断裂的脆响几乎与锁链缠上马腿的声音同时响起。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被锁链的巨大力量绊倒,轰然跪地。
而惊蛰整个人,已经借着这股前冲的惯性,连带着脱离的马鞍,如同一只脱壳的蝉,翻滚着飞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蜷缩身体,将冲击力减到最小,最后重重砸落在河床一处阴影下的凹槽里。
碎石硌得她背脊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她就地一滚,双手毫不犹豫地插入河床底部湿冷黏腻的淤泥中,飞快地涂抹在自己还带着血迹的甲胄上。
金属的反光,是黑夜里最致命的靶子。
河岸上,为首的玄鹰卫统领,莫岩,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混乱的景象,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莫统领,要放火吗?”一名属下低声请示。
莫岩摆了摆手,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狸猫,与他高大的身材毫不相称。
他一步步走下河岸,亲自踏入了这片乱石滩。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女人很强,但再强的人,从高速奔驰的马背上摔下来,也必然身受重创。
惊蛰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缩进凹槽的阴影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视线死死锁住莫岩的每一步动作。
随着莫岩的走近,他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下一晃而过。
就是这一晃,让惊蛰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那黑漆的刀鞘上,用阴刻的手法,雕琢着一朵极其隐晦的梅花暗纹。
梁王府的梅花。
一股比被追杀更深沉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脊椎。
玄鹰卫,女帝最私密、最忠诚的直属力量,它的统领,竟然是梁王的人!
武曌的近卫系统,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惊蛰的手指在冰冷的淤泥里摸索着,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带着锯齿的物体——一个被丢弃的捕兽夹。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莫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
惊蛰悄无声息地将那枚生锈的捕兽夹掰开,用一根枯枝和几块石头,在自己身前设置了一个极其简陋的重力陷阱。
随后,她从怀中掏出那个从王守仁书房里顺出来的、装着强碱粉末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陷阱的触发点上。
莫岩的靴子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就是现在!
惊蛰猛地一拉身旁的藤蔓。
“咔哒!”
陷阱被触发,捕兽夹并未弹起夹住莫岩的脚,但它带起的石块却精准地砸中了那个油纸包!
白色的粉末“噗”地一声炸开,如同一团突如其来的浓雾,迎面扑向莫岩。
“呃!”
莫岩猝不及防,只觉双眼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呼吸道也被呛得撕心裂肺,视线瞬间被一片白茫所占据。
机会只有一瞬!
在上方玄鹰卫发出惊呼、准备下冲的刹那,惊蛰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从阴影中爆射而出。
她的目标不是莫岩的喉咙,也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他因剧痛而下意识捂住脸时,腰间暴露出来的那块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玄鹰统领令牌。
冰冷的玄铁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还残留着莫岩的体温。
惊蛰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鬼魅般再次隐没于另一侧更深的黑暗之中。
她紧紧攥着那枚令牌,感受着上面雕刻的雄鹰图腾,冰冷的铁器仿佛要烙进她的掌心。
她知道,这支纪律严明、等级森严的队伍,只认一样东西。
它不是忠诚,也不是命令。
是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