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猛犸哥。”阿渣应得干脆,挂断前已转身朝身旁的飞机复述了一遍。两人当即分开行动,一个从码头东侧小路绕行,一个混进货运车队,先后消失在濠江港口昏黄的灯影里,步子踩得极轻,心也绷得极紧。
可就在百米开外,一道黑影蹲在废弃吊机底座后,手里望远镜镜头始终没离港口方向。等飞机和阿渣彻底消失,那人迅速摸出手机,指尖飞快按下一串号码,话音短促清晰:“菲姐,事成了。华仔,连人带根拔了。”
百乐门赌场顶层办公室里,菲姐斜倚在丝绒沙发中,一支细长女士烟夹在指间,烟头明明灭灭。电视屏幕还亮着,画面里赌徒们依旧癫狂:有人赢了钱,跳上椅子嘶吼挥拳,像刚夺下城池的将军;有人输光裤衩,在地板上捶地嚎啕,被保安架着拖出去时,鞋都甩飞了一只,活脱脱坠入炼狱的模样。这场景,是百乐门的老味道。只是比起从前,大厅里那些腆着肚子、满嘴江湖黑话的叠码仔,如今少了一大半。
她搁下手机,烟灰轻轻一弹,落进水晶烟缸。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华仔在短短几小时内被连根铲除——哪怕没亲眼见他们冲进公司抡铁棍砸柜台,她心里也清楚,那场面必是雷霆万钧。她怔了片刻,眉梢微扬,低声自语:“东星……真不是盖的。”
以前只听说香江东星财大气粗、人多势众,耳朵听来的,总隔着一层雾。如今亲眼见了实打实的手段,才知什么叫不动声色、杀人不见血。
她掐灭烟,伸手端起手边酒杯,琥珀色液体晃了晃,仰头饮尽。片刻沉默后,她拨通两个号码,语气平静如常:“老猫,梅晓鸥,来我办公室一趟。”
一刻钟后,梅晓鸥匆匆推门而入,发丝微乱,高跟鞋敲地声急促又凌乱——她刚陪老板应酬完,又接到菲姐电话,连妆都来不及补就赶了过来。老猫早已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脊背挺直,手指搭在膝头,一反往日懒散模样。菲姐即将离场,偏偏挑这时候把两人叫来,他心里早有预感:必有重话交代。
“菲姐。”梅晓鸥快步上前,声音略带喘息。
“坐。”菲姐抬手示意面前那张墨绿色丝绒沙发,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我今晚就走。刑先生那边合同已定稿,今天签完,这百乐门就彻底易主了。你们……也不再是我手下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脸庞,像拂过旧书页:“咱们认识多久了?少说也有五六年。你们替我扛事、跑腿、守夜,从没掉过链子。我若一走了之,连句交代都不留,那就太薄情了。”她转向老猫和梅晓鸥,语气沉下来,“我已经跟刑先生提过,让你们俩并入东星。那边根基深、路子广,站稳脚跟不难。不过——”她微微一顿,“去不去,怎么干,终究是你们自己的事。”
“菲姐……”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喉头一紧,后面的话却卡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声低低的应承,齐齐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们明白了。菲姐,一路平安。”
菲姐嘴角一扬,笑意温软却不失利落。这两人跟得最久,信得最真,也压得最实。她待他们向来不是上下级,而是半师半友。如今退场在即,总得为他们铺一段实打实的台阶。
她笑着颔首,抬手轻轻一挥:“行了,你们先下去吧。我自会照顾好自己。送别就不必了——人还没走,泪先下来,反倒添堵。”
老猫与梅晓鸥没再多言,只垂眸点头,转身拉开门,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踩碎满室余温。
门刚合拢不到半分钟,叩叩两声轻响便从门外传来。菲姐理了理袖口,坐正身子,朗声道:“进来。”
门开,飞机立在门口,没跨门槛,只微微躬身:“菲姐,合同备好了。猛犸哥在赌厅候着。”
……
“来了。”菲姐起身一笑,步履从容,领着飞机穿过回廊,熟门熟路拐进那间私密小厅。这里平日专供贵客清场设局,今日更是空无一人,连骰盅都收得干干净净——只为等这一纸契约落笔。
赌桌另一端,刑天已端坐多时。他指尖闲闲搭在桌面,阿渣立于身侧,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公文包拎得稳当。谁能想到,就是这副斯文相貌,曾抄起酒瓶,照华仔天灵盖狠狠砸下。
“请。”刑天抬手示意,姿态松弛,却已自带主场气场——毕竟几分钟后,墨迹干透,这百乐门便真正姓楚了。
菲姐颔首,落座对面,脊线如弓,眼神清亮。刑天朝阿渣一点头,对方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装帧考究的文件,一份递向刑天,一份递向菲姐——正是百乐门转让协议。
菲姐指尖抚过纸面,心口微沉。她在这栋楼里学会走路,在这张赌桌旁听懂第一句黑话,如今亲手签下名字,不是溃败,而是交棒。怅然有,但早被她压进肺腑深处。她深吸一口气,逐字审阅,确认无误,旋即提笔,落款干脆利落。
……
刑天亦未迟疑。签毕,他抽出一张支票,钢笔悬腕而书,数字锋利,签名沉稳,印鉴一按,随即指尖一弹,支票滑过桌面,停在菲姐手边。
“菲姐,六亿,一分不少。拿它去银行,账上有钱,随时可提。”
菲姐再次验看支票,指尖在票面轻轻一叩,随即抬眼望向刑天,干脆利落地点头:“没问题,我收了。从今往后,百乐门赌场,就是你刑天的了。”
刑天唇角微扬,朝她颔首一笑:“合作愉快。”
菲姐也回以一笑,两人起身欲走,她却忽地顿步,转身开口:“刑先生,我这一走,想托您一件事——老猫和梅晓鸥,人踏实、手脚勤快,我真心希望他们能进东星。”
刑天闻言,目光沉静,缓缓点头:“既签了约,百乐门已是我的场子,他们本就是我手下的人。至于进不进东星——路得他们自己选。只要他们点头,东星的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